他的目光又转向那张传单,声音陡然转冷,带着一种赤裸裸的、令人窒息的杀气:“这纸上的东西呢?更是脆弱!一阵风就能吹走,一把火就能烧成灰!可偏偏……就有人不怕死,非得把它攥在手里,揣在怀里,甚至……藏在身上!” 最后几个字,他几乎是贴着林婉清的耳朵,用气声说了出来,冰冷的气息喷在她的耳廓上!
林婉清浑身汗毛倒竖!袖袋里那几张被她死死攥住、揉皱的传单,此刻如同烧红的烙铁,烫得她灵魂都在战栗!陈世昌知道了!他一定知道了!他看到了她扑倒藏匿的动作!他在暗示什么?是在威胁她交出袖袋里的东西?还是……他根本就是在指那支簪子里藏着的秘密?
冷汗瞬间浸透了她的里衣,紧贴在冰冷的皮肤上。
陈世昌似乎很满意她此刻的反应。他后退一步,拉开了那令人窒息的距离。脸上的笑容重新堆砌起来,虚伪而冰冷。“不过嘛,”他话锋又是一转,语气变得“宽厚”起来,“我陈某人,向来最是怜香惜玉。尤其是像林小姐这样……才貌双全的佳人。”他晃了晃手中的白玉簪,“这样好的簪子,丢了多可惜?物归原主,才是正理。”
说着,他竟真的伸出手,将那只温润的白玉簪,朝着林婉清递了过来!动作随意,仿佛在递一件无关紧要的小玩意儿。
那支簪子,在灯光下散发着柔和却致命的光晕。林婉清看着它,看着陈世昌那只戴着冰冷翡翠扳指的手,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她知道,这绝不是什么“物归原主”!这是一次试探!一次宣示!一次赤裸裸的警告!他在告诉她:你的秘密,你的把柄,你视若珍宝的东西,现在,在我手里!我想给你,就给你;我想捏碎它,易如反掌!
巨大的屈辱和冰冷的恐惧如同两只巨手,死死扼住了她的咽喉。她看着那近在咫尺的簪子,看着陈世昌脸上那胜券在握的、令人作呕的笑容,全身的血液似乎都冲向了头顶,又在瞬间冻结。
接受?无异于向这恶魔低头,承认他的掌控!拒绝?后果不堪设想!袖袋里的传单,锦盒里的《残荷图》,甚至父亲欠下的那笔永远还不清的阎王债……都成了悬在头顶的利剑!
时间仿佛再次凝固。角落里,金丝眼镜等人连大气都不敢喘,惊恐地看着这一幕。窗外的梧桐树叶在夜风中发出沙沙的声响,如同无数亡魂的叹息。
就在林婉清的手指因为极度的挣扎而微微颤抖,几乎要控制不住地抬起时——
“陈老板!”一个嘶哑的声音突然从楼梯口传来,带着急促的喘息,“巡捕房……巡捕房的人来了!说是……说是接到报案,这里有……有反东瀛集会!”
是“春在堂”的老板!他脸色煞白,满头大汗地冲上来报信。
如同冷水泼入滚油!雅间内瞬间再次炸开锅!角落里的文人彻底慌了神,如同无头苍蝇般乱撞,惊恐地寻找着藏身之处!
陈世昌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三角眼里闪过一丝被打扰的不悦和阴鸷的寒光。他捏着白玉簪的手,在空中顿了一顿。
就在这千钧一发的混乱瞬间!林婉清动了!她没有丝毫犹豫,仿佛被无形的力量推动,猛地伸出手,动作快如闪电,一把从陈世昌悬在半空的手中夺过了那支白玉簪!
指尖触碰到簪身那熟悉的冰凉温润,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瞬间涌上心头——是失而复得的短暂狂喜?是更深沉的屈辱?还是对即将到来的更大风暴的恐惧?她来不及分辨!
簪子入手,她甚至没有看陈世昌一眼,猛地转身!宽大的月白旗袍下摆在混乱的气流中旋开。她扑向那个静静躺在角落、敞着一条缝隙的深紫色锦盒!
“啪嗒!”
锦盒被她用力合拢!冰冷的铜扣发出清脆的撞击声!她将锦盒紧紧抱在怀里,如同抱着最后的盾牌和随时会爆炸的炸弹!同时,另一只手紧握着那支失而复得的白玉簪,尖锐的簪尾深深刺入掌心,剧烈的疼痛让她混沌的大脑获得了一丝短暂的清明!
她必须离开!立刻!马上!
趁着巡捕房的人还未冲上来,趁着陈世昌被这突如其来的打断和她的“无礼”夺簪弄得怔忡的瞬间!林婉清抱着锦盒,紧握着玉簪,不顾手掌再次被刺破流出的温热鲜血,低着头,像一尾滑溜的鱼,从乱作一团的文人和呆立的陈世昌身侧缝隙中,猛地冲了出去!
她甚至撞开了一个试图阻拦的、陈世昌带来的跟班!
“站住!”杜魁的厉喝在身后响起。
但林婉清充耳不闻!她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逃!逃离这个地狱!逃离陈世昌那毒蛇般的目光!逃离这满地的传单和即将到来的巡捕!
楼梯在她脚下发出急促而慌乱的咚咚声!她几乎是跌撞着冲下楼梯!楼下茶客们惊愕的目光如同芒刺!她不管不顾,抱着锦盒,紧握着刺破掌心的玉簪,埋头冲出了“春在堂”那扇沉重的木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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