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指着那个油腻腻的硬皮本子,指尖都在颤抖:“在你眼里,我是什么?一件可以明码标价、待价而沽的货物?一个能填你无底洞的筹码?林鹤年!你枉为人父!” 最后四个字,她几乎是嘶喊出来,带着血泪的控诉,在狭小、充满鸦片甜腻气息的房间里回荡,震得窗棂嗡嗡作响。
林鹤年被她从未有过的激烈反应和直呼其名的斥骂惊得愣住了,蜡黄的脸上肌肉抽搐,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被戳破的狼狈和随之而来的暴怒。他猛地从烟榻上坐直,枯瘦的手指指着林婉清,嘴唇哆嗦着:“你……你个忤逆不孝的东西!反了!反了天了!没有老子生你养你……”
林婉清没有再听下去。她一把抓起桌上那个冰冷的锦盒,像逃离瘟疫般,头也不回地冲出了这间令人窒息的屋子。身后,是林鹤年气急败坏的咆哮和剧烈的、撕心裂肺般的咳嗽声,还有烟枪被碰倒、铜盘落地的刺耳声响。
她冲进隔壁自己暂居的小厢房,反手用力闩上门栓。背脊死死抵住冰凉的门板,急促地喘息着。黑暗中,只有窗外淅沥的雨声和她自己沉重的心跳。泪水终于无法抑制地滚落下来,混着脸上冰冷的雨水,灼热地滑过脸颊。她用力咬住下唇,尝到一丝腥咸的铁锈味,硬生生将喉间的呜咽咽了回去。
不能哭。哭是软弱。软弱,就会死。
她摸索着点亮了桌上的油灯。昏黄的光晕勉强驱散了小片黑暗。她脱下那身湿透的、如同第二层冰冷皮肤的蓝色阴丹士林旗袍,换上干净的素色棉布衣裤。冰冷的布衣贴在肌肤上,带来些许暖意,却无法驱散心头的彻骨寒意。
目光落在桌上那个深紫色的锦盒上。它静静地躺在那里,像一个沉默的诅咒。她走过去,手指带着一种近乎自虐的冷静,再次打开了它。冰冷的湘妃竹轴头在油灯光下泛着幽暗的光泽。她缓缓展开那幅《残荷图》。
枯败的荷叶,虬结的叶脉,浑浊的水塘……那隐藏在笔墨之下的军事路线图,在昏黄摇曳的光线下,仿佛要活过来一般,带着狰狞的杀伐之气。沈逸尘……他到底想做什么?这幅画又为何会落到陈世昌手里?是意外,还是……陷阱?
无数疑问如同冰冷的藤蔓缠绕住心脏,越收越紧。她需要答案。必须找到沈逸尘!这幅画,是烫手的山芋,更是悬在头顶的利剑。
两天后。租界边缘,一条种满高大法国梧桐的僻静马路。一座不起眼的二层小楼,门口挂着“春在堂”的匾额。这里是沪上一些文人雅士偶尔聚会、品茗清谈的地方。
林婉清穿着一身素净的月白色旗袍,发髻间依旧簪着那支温润的白玉簪。她抱着那个深紫色的锦盒,步履沉稳地走了进去。楼下茶客寥寥,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茶香和墨香。她径直上了二楼。
二楼临窗的雅间里,气氛却有些异样。几个穿着长衫或西装的男子围坐,桌上散落着茶盏和几份报纸。但此刻无人品茗,也无人交谈。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窗边一个穿着半旧灰色长衫的年轻男子身上。
那男子背对着门口,身形清瘦挺拔,如窗外一株落尽叶片的梧桐。他手中捏着一份刚送来的《申报》,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报纸的头版,赫然登载着大幅照片——东瀛军耀武扬威地在华北某地举行入城仪式!膏药旗刺眼地招展,刺刀闪烁着冰冷的寒光!
“岂有此理!”一声压抑到极致、却饱含岩浆般怒火的低吼,猛地从男子喉间迸发出来!正是沈逸尘!
他猛地转过身!那张原本清隽温润的脸庞,此刻因为极致的愤怒而微微扭曲,双颊染上不正常的潮红,眼底布满了骇人的血丝,如同燃烧着两簇幽暗的火焰!他手中的报纸被他攥得如同破布,簌簌作响。
“铁蹄践踏!山河破碎!我辈……我辈……” 他的声音因激愤而哽咽,胸膛剧烈起伏,目光扫过桌上面面相觑、或惊或惧、或沉默不语的几张面孔,那眼神里充满了失望、悲怆,还有一种近乎绝望的控诉。
“砰!”
毫无预兆地,沈逸尘猛地将手中紧攥的报纸狠狠摔在铺着白台布的茶桌上!巨大的声响震得茶盏跳动!紧接着,他抄起桌角一只盛满清水的青花瓷盖碗,看也不看,用尽全身力气,狠狠掼向铺着青砖的地面!
“哗啦——!”
刺耳的碎裂声骤然炸响!脆薄的瓷片如同白色的冰凌,四处飞溅!温热的茶水混着茶叶泼洒开去,在青砖地上洇开一片深色的、狼藉的水痕!几滴滚烫的水珠甚至溅到了林婉清月白色的旗袍下摆,晕开几个深色的小点。
满室死寂!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狂暴的举动惊呆了!连空气都仿佛凝固了。
沈逸尘却仿佛浑然未觉。他胸口剧烈起伏,目光如同受伤的困兽,在满地狼藉中扫过,最终死死盯住那片最大、沾着水渍的碎瓷片。他眼中燃烧的火焰骤然凝聚,如同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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