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世昌踱步上前,脸上又挂起了那副令人不适的、志得意满的笑容。“一场误会,让林小姐受惊了。”他目光扫过林婉清依旧湿冷的肩头,那深色的水痕在灯光下格外刺眼。“张队长也是职责所在,林小姐莫要放在心上。” 他顿了顿,三角眼里的光闪烁了一下,带着一种施舍般的亲昵,“正好,我这里刚得了一幅小玩意儿,瞧着还算雅致,权当给林小姐压压惊,也算陈某一点心意,为今晚的扰攘赔个不是。”
他话音未落,身后一个穿着黑绸短褂、精瘦干练的跟班已捧着一个细长的锦盒上前。锦盒是深紫色的丝绒面,四角包着黄铜,透着一股沉沉的贵气。
跟班小心翼翼地将锦盒打开。里面,衬着明黄色的软缎,静静躺着一幅卷轴。陈世昌亲自伸手,捏住卷轴两端天杆处精致的湘妃竹轴头,手腕一抖,“唰”的一声轻响,画卷如同流水般向下展开。
一幅水墨立轴展现在众人面前。
画面主体,是一池残荷。墨色淋漓,深浅不一。时值深秋,荷叶早已褪尽了夏日的碧绿,呈现出枯败的褐黄与深赭。叶片边缘翻卷、破裂,筋脉虬结凸起,如同老人饱经风霜的手背。几支折断的荷梗,无力地斜插在浑浊的水面,上面残留着几片摇摇欲坠的枯叶。画面左下方,几块嶙峋的太湖石半浸在水中,更添几分萧瑟寒寂。整幅画意境苍凉,笔触却异常老辣凝练,枯笔焦墨的运用炉火纯青,将深秋荷塘那种万物凋零、生机殆尽的悲怆感渲染得淋漓尽致。落款是几个清癯的行书小字:“辛未秋日,逸尘写意”。印章是一方朱红的“沈氏”。
正是《残荷图》。
“哦?”人群中响起几声低低的赞叹,“好笔墨!沈逸尘?是那个常在报上写些酸文的沈家少爷?”“听说画得极好,就是人有些……不识时务。”
林婉清的呼吸在画卷展开的瞬间,几不可察地窒了一窒。沈逸尘。这个名字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在她心底漾开一圈细微的涟漪,随即又被更深的寒意覆盖。她认得这画。数月前一次文人小聚,沈逸尘曾当众挥毫,笔走龙蛇,墨气淋漓,画的就是这池残荷。彼时他眼中灼灼的光彩,与笔下枯败的意象形成鲜明对比,令人难忘。
此刻,这幅凝聚了他心血的画作,却像一个无声的嘲讽,被陈世昌这个满身铜臭、心狠手辣的家伙捏在手里,当作一件可以随意赠人的“小玩意儿”,一件用来安抚和试探她的工具。
陈世昌的目光紧紧锁在林婉清脸上,捕捉着她每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如何?林小姐是丹青妙手,想必能品鉴一二。这画,还入得了眼吧?” 他的语气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施舍和不容拒绝的意味,“一点薄礼,林小姐务必笑纳。否则,就是不给我陈某面子,也坏了沪市的规矩了。”
“规矩”二字,他咬得极重,带着赤裸裸的威胁。
周围的空气再次变得粘稠。方才的惊吓余波未平,此刻又被这强赠的“薄礼”推向了另一种难堪的境地。拒绝?便是当众拂了陈世昌的脸面,后果难料。接受?无异于吞下一只活苍蝇,还要强颜欢笑。
林婉清的目光落在画上。那翻卷枯败的荷叶,虬结凸起的叶脉,在璀璨的灯光下纤毫毕现。墨色浓淡变化间,那些叶脉的走势……她的瞳孔骤然收缩!那绝非随意的勾勒!那些看似自然的脉络延伸、转折、交汇……隐隐构成了一种极其隐晦、却异常熟悉的线条组合——是军用地图上标注道路、河流、防御工事的简化符号!她曾在父亲书房里偶然瞥见过类似的草图!
一股冰冷的寒意,比湿透的旗袍带来的寒意更甚百倍,瞬间从脚底窜上头顶!沈逸尘的画里……藏着东瀛军布防路线?!
“林小姐?”陈世昌的声音带着催促和不耐。
林婉清猛地回神,强行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她抬起眼,脸上竟缓缓绽开一个极其浅淡、却无懈可击的、带着几分疏离的礼节性微笑。那笑容像是覆在寒冰上的一层薄纱,脆弱易碎,却偏偏撑起了场面。
“陈老板厚爱,婉清愧不敢当。”她的声音平稳,听不出任何波澜,带着一种世家小姐特有的矜持与距离感,“沈先生的画,笔力雄健,意境高远,自然是好的。”她微微停顿,目光再次扫过那幅残荷,长长的眼睫垂下,遮住了眼底翻涌的惊疑与冰冷,“只是无功不受禄,如此贵重之物……”
“诶!”陈世昌大手一挥,打断了她的婉拒,脸上堆起不容置疑的笑容,“林小姐这话就见外了!一幅画而已,算得什么贵重?宝剑赠英雄,名画配佳人,天经地义!拿着!”他不由分说地将卷轴卷起,动作粗鲁,仿佛那不是一幅画,而是一件普通的货物,直接塞到了林婉清被迫伸出的手中。
那卷轴入手微沉,裹着丝绒的锦盒带着陈世昌掌心的温热,却让林婉清感到一阵恶心。冰冷的湘妃竹轴头硌着她的掌心,如同毒蛇的獠牙。她无法再推拒,只能微微屈身,低声道:“如此……多谢陈老板美意。”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喜欢海上槐花劫请大家收藏:(m.zuiaixs.net)海上槐花劫醉爱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