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常弩手射移动靶,命中不过三成。连发弩手因脚踩马镫般的稳定,瞄准更从容——这是秦怀谷没想到的连带好处。
赢虔走下将台,来到靶场。他拔出一个草人身上的箭矢,三棱破甲镞深入木架半寸。若是真人,早已毙命。
他转身看向秦怀谷,眼中燃着火焰:“院正,连发弩手,可曾试过骑马?”
“试过十人。”
“如何?”
“如虎添翼。”秦怀谷说,“马镫稳身,连发弩连射。骑兵可在冲锋途中持续放箭,至敌阵前再换刀剑。”
赢虔沉默片刻,忽然喝道:“蒙!”
“末将在!”
“挑一百善骑者,配连发弩,配马镫高鞍。十日,我要看到能骑射连发的骑兵。”
“诺!”
赢虔走回将台,看着场中新军。五百人,甲胄鲜明,刀弩锃亮。他忽然问秦怀谷:“院正,这般军士,一人可敌旧军几人?”
秦怀谷想了想:“若只论械利,一可敌三。若算训练、阵型、指挥,一可敌五。”
“五倍。”赢虔重复,手指敲击栏杆,“魏武卒自诩精锐,一可敌二。我这新军,可敌其十。”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院正,新军还缺一样。”
“什么?”
“魂。”赢虔说,“利器在手,若无死战之志,仍是乌合。我要的,是见了血不手软,陷了阵不溃散的铁军。”
秦怀谷没接话。这不是他能给的。
赢虔也不需要他回答。上将军转身,面向全军:“今日演练,乙队全胜。按军功制,每人记功一等。今夜加肉,酒一碗。”
军阵中爆发出吼声。新械加赏,士气如虹。
“但!”赢虔声音陡然提高,“这不够。你们拿的是秦国最好的刀,最好的甲,最好的弩。将来战场上,要砍最硬的头,破最坚的阵,射最凶的敌。若做不到——”
他抽出佩剑,剑指苍穹,“便是辜负手中利器,辜负身后国土,辜负赐你们这身装备的工匠!”
全军肃然。
“从明日起,操练加倍。弩手每日射矢三百,刀手每日劈砍五百。练到臂肿不抖,练到力竭不倒。练到你们觉得这甲是皮,这刀是骨,这弩是臂!”
“诺!”五百人齐吼,声震山谷。
赢虔收剑,对秦怀谷道:“院正,回吧。十日后,来看骑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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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天工院的路上,秦怀谷一直在想赢虔说的“魂”。
利器易造,军魂难铸。但或许……利器本身,也能铸魂?
他想起那些工匠。铁山炼出好钢时眼中的光,卫禾做出复合弩臂时的颤抖,禾设计新犁头时的专注。他们因为做出了更好的东西而挺直腰杆。
军士会不会也一样?因为穿着最好的甲,握着最利的刀,而相信自己该是最强的兵?
回到院里,他直接去了冶铸坊。铁山正在试新配比的秦钢,炉火映得他满脸通红。
“铁师。”秦怀谷说,“军士们用了您打的剑,演练全胜。”
铁山手一抖,钳子差点掉进炉里。他转过头,汗珠从额角滚落:“院正……说真的?”
“真的。一剑斩断铜剑,甲胄无损。”
铁山愣住,缓缓放下钳子。他走到水缸边,舀了瓢水喝,喝得很慢。喝完,他抹了把嘴,声音有些哑:“我爹,我爷,都是铁匠。打了一辈子农具,最好的也不过是镰刀。到我这儿……打出军国利器了。”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这双手,值了。”
秦怀谷又去了器械坊。卫禾正在教徒弟们做复合弩臂,讲得仔细。见秦怀谷来,忙起身。
“卫老,新军用了您改良的弩臂,连发弩射速提了一成。”
卫禾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旁边一个年轻徒弟兴奋道:“真的?我们的弩臂上战场了?”
“上了。”秦怀谷说,“三百张连发弩,用的都是复合弩臂。军士说,轻便,好控。”
卫禾眼眶红了。他背过身,摆了摆手,示意徒弟继续干活。自己走到工作台前,拿起一块木料,摸了又摸。
农器坊里,弦正在改进可调式桔槔。秦怀谷没提军械的事,只说了句:“你们挖的井,槐里乡今年秋播全用上了。”
弦抬头,笑了:“那就好。”
禾凑过来:“院正,我那犁头……乡里用着咋样?”
“你爹捎话,说耕得深,省力。”秦怀谷说,“郿县县寺已报请推广,明年或可配给全县。”
禾搓着手,嘿嘿笑。这个从农户变成匠师的年轻人,脸上有光。
当夜,天工院饭堂里,工匠们都在议论新军演练的事。虽然他们没亲眼看见,但听秦怀谷转述,仿佛自己打的刀剑甲弩,正在战场上大杀四方。
铁山多喝了一碗粥。卫禾把馍掰开,泡进汤里,吃得很慢。弦和禾坐在一桌,比划着将来还要改进什么。
秦怀谷独自坐在角落,看着这一幕。
或许,这就是“魂”的开始。
工匠以造出利器为荣,军士以手持利器为傲。一条看不见的线,把天工院的炉火和战场的血火连在一起。
十日后,他如约再去老军营。
一百骑兵已练成。马匹披着简易皮甲,骑士踩着马镫,背着连发弩,腰挎秦钢刀。他们在场中驰骋,马上放箭,箭如连珠。冲至靶前,弃弩抽刀,劈砍如风。
赢虔观罢,良久不语。
最后他只说了一句:“有此军,河西可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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