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物堂那堂课之后,天工院的气氛悄然变化。
最明显的是工匠们看秦怀谷的眼神——从最初的敬畏、审视,到如今的崇敬,甚至有些弟子眼中已有了弟子看师长的虔诚。那些杠杆、浮力、重心的道理,像种子撒进心田,短短几日便冒出芽来。
器械坊里,工匠们开始用秦怀谷教的法子计算力臂。公输岳专门辟出一块空地,摆上各种杠杆、滑轮、斜面,让弟子们实测数据,验证公式。有人发现,用新方法算出的省力比例,与实际误差不到一成——这在以前靠经验摸索时,是难以想象的精准。
营造司那边,孟宽带着弟子重新核算堤坝工程。按浮力原理调整基础深度,按重心原理加固结构,原本预计三个月的工期,现在看或许能缩短半月。
医药馆的苏芷最是灵透。她将浮力原理用在药材筛选上,设计出“水浮选药法”:不同密度的药材碎片在水中沉浮速度不同,借此分离杂质,纯度提高了三成。
格物堂成了天工院最热闹的地方。每日都有工匠拿着实际问题来求教,墨离带着几名弟子,用那些基础原理推演解法,竟真解决了不少多年困扰的难题。
在这片求知若渴的氛围里,邓陵固和他的小组显得格格不入。
那日课后,邓陵固把自己关在工棚里,一整日没出来。师弟们去送饭,见他坐在一堆图纸前,脸色苍白,眼神空洞。
“师兄,连弩还做吗?”有人小声问。
邓陵固盯着那些图纸,图纸上的齿轮啮合、簧片力道、箭道角度——每一处都透着一股精心算计的恶意。他现在看明白了,这图纸就是陷阱。按它打造,连弩永远造不成;若不按它,又无法向公输岳交代。
更可怕的是,秦怀谷那双眼睛。格物堂里那平静的一瞥,像看穿了他所有秘密。
“做……”邓陵固声音嘶哑,“继续做。”
他别无选择。那夜在渭水畔那座庄园里,孟谈说得明白:事成之后,黄金百镒,助他脱离墨家,另立门户。
孟谈。孟氏族长,河西旧贵,世居栎阳数百年,根深叶茂。虽不在朝中任要职,但门生故旧遍布秦国,连甘龙都要给他三分面子。更重要的是——孟氏族地在河西,三十年前曾被魏国占领,孟谈在魏国待过十年,至今仍与魏国一些贵族有私下往来。
邓陵固不知道孟谈要这些图纸做什么,也不想知道。他只知道,百镒黄金,足以让他自立门户,不再受总院那些老顽固的约束,也不必看秦怀谷的脸色。至于背叛墨家……邓陵固咬了咬牙,墨家早已背离先师本意,与暴秦为伍,他这不算背叛,是拨乱反正。
只是,心里某个地方,总隐隐作痛。格物堂里那些道理,像鬼魅般在脑中回响。若能真学到那些学问……
“师兄?”师弟又唤了一声。
邓陵固猛地回过神,挥挥手:“去干活。我去找公输师,说说延期的事。”
他起身,整了整衣衫,走出工棚。外面阳光正好,器械坊里热火朝天。经过冶铁炉时,他看见秦怀谷正与公输岳说话,两人指着炉火,似乎在讨论什么。秦怀谷侧脸沉静,公输岳频频点头。
邓陵固绕开路,快步走向公输岳的工棚。刚到门口,听见里面传来秦怀谷的声音:
“……连弩之事,不必催他。邓陵工匠手艺精湛,给他时间,必能成事。”
公输岳笑道:“院正如此看重他,是他的福气。”
“看重是真,却也担心。”秦怀谷语气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忧虑,“我观他这几日心神不宁,怕是压力太大。公输兄得空多开导开导,莫让他钻了牛角尖。”
邓陵固停在门外,手按在门框上,指节发白。
秦怀谷在担心他?开导他?
一股莫名的情绪涌上来,说不清是羞愧还是恼怒。他深吸一口气,推门而入。
屋内两人转头看他。公输岳笑道:“正说你呢。院正夸你手艺好,让你莫着急,慢慢来。”
秦怀谷看着他,眼神温和:“邓陵工匠脸色不好,可是累了?连弩之事,延期也无妨,身体要紧。”
邓陵固张了张嘴,准备好的说辞突然卡在喉咙里。他看着秦怀谷那双清澈的眼睛,那里面没有嘲讽,没有试探,只有真诚的关切。
“我……我没事。”他低下头,“连弩进度尚可,只是有些细节还需琢磨。一月之期,恐怕……”
“那就两月。”秦怀谷爽快道,“只要能成,时间不是问题。需要什么材料、人手,尽管跟公输兄说,天工院全力支持。”
邓陵固喉结滚动,半晌,才挤出一句:“谢……谢院正。”
“去吧,好生休息。”秦怀谷拍了拍他的肩,力道温和。
邓陵固躬身退出,走出工棚时,脚步虚浮。阳光刺眼,他抬手遮了遮,心里乱成一团麻。
秦怀谷对他越好,他越慌。这好是真的,还是装的?若是装的,那这人的城府也太深了。若是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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