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盐号背景不算深,掌柜姓赵,与那刘书办是远房表亲。
线头虽细,但一扯,就能带出泥。
言豫津另取一张纸,誊抄关键疑点:引票编号、两次兑付时间地点、经手人姓名职务、关联盐商信息。
字迹工整清晰,但刻意保留两处细微的、仿佛匆忙所致的笔误,把“广济昌”的“济”字少写了一点,将刘书办的职务“管库”误写为“管库郎”。
然后,他将所有演算草稿、图表、账册副本拢到一处,移到灯焰上方。
火舌倏然窜起,贪婪地吞噬纸张。
墨迹在高温下扭曲变形,数字化为灰烬,那些足以掀起滔天巨浪的证据,在几息之间消失无踪。
只留下空气中淡淡的焦糊味,和灯下飘散的、细不可察的余烬。
不能留,至少现在不能。
他推开窗,让夜风灌进来,吹散室内的焦味。
寒月孤悬,冷辉洒在庭院积雪上,一片惨白。
三日午后,状元楼。
二楼临街的雅座,言豫津与几个相熟的世家子弟正在饮酒。
桌上摆着醉鸡、糟鱼、蜜汁火方,还有两壶烫得正好的金华酒。
他今日穿了身绛红色团花锦袍,领口袖缘镶着银狐毛,衬得面如冠玉。
几杯酒下肚,脸上浮起薄红,眉眼间带着三分慵懒笑意,正是富贵闲人微醺的模样。
“……所以说,鉴赏古玉,非得要懂沁色。”他举着酒杯,指着对面王公子腰间佩的一块玉牌。
“你看你这块,说是汉玉,可这血沁浮在表面,分明是后人做上去的。
真古玉的沁,是千年万年慢慢吃进去的,从里透到外……”
席间众人都笑。
王公子讪讪地摘下玉牌:“又被豫津兄说中了,下次再不从那‘古韵斋’买东西了。”
众人推杯换盏,话题从古玩转到字画,又从字画扯到时下流行的衣裳花样。
言豫津话不多,只偶尔插一句,却总能引得满座笑声。
酒过三巡,他似是醉意更浓,斜倚在窗边,望着楼下街景。
午后阳光正好,朱雀大街上车马粼粼,行人如织。
卖糖人的老汉扛着草耙子走过,上头插的面人栩栩如生;几个孩童追着一只彩纸风车跑过,笑声清脆。
“要说热闹,还是金陵热闹。”他忽然开口,声音带着酒后的微哑。
“我在家那几日,跟着府里老账房学看账,闷得头都疼。老头儿还非拉着我说什么早年见闻……”
旁边李御史家的二公子笑道:“你家那老账房,是不是就是从前在户部帮过闲的那个?我记得你说过,他算盘打得极好。”
“就是他。”言豫津转过头,眼神有些飘,“老头儿说,早年户部管盐引的时候,有桩稀奇事……叫什么来着?
哦,‘一引两兑’。说是同一张盐引,能在两个地方兑两次盐。”
席间静了一瞬。
胖乎乎的员外郎之子张少爷眨眨眼:“盐引还能一引两兑?
不是每张引票都有独一份的编号么?户部存档,盐场核验,对不上编号根本支不出盐啊。”
“就是这话!”言豫津一拍桌子,震得杯盏轻响,“我也这么说。
可老头儿非犟,说他亲眼见过两本账册,里头同一张引票的编号,兑付记录差了半年,地点还隔着一个州府。”
他摆摆手,又给自己斟了杯酒,“定是他老眼昏花记岔了。
盐引那东西,从印造到核销,多少道关防?编号都是特制的铜模一个个压出来的,还能重了不成?除非……”
他顿了顿,打了个酒嗝,声音低了下去,像自言自语:“除非那印编号的铜模,刻的时候就不小心刻重了……或者,有人多刻了一套模子……”
话说得含糊,后半句几乎淹没在酒楼喧嚷里。
席间众人面面相觑,随即都笑起来。张少爷摇头:“豫津兄真是醉了。户部的铜模哪是随便能刻的?那可是要掉脑袋的。”
“醉了醉了。”言豫津也笑,举杯一饮而尽,“当我胡说。罚酒,罚酒。”
话题很快转到别处。
说今年灯会哪家的鳌山灯最气派,说秦淮河新来的歌姬琴艺如何,说城西马市最近来了几匹好马。
言豫津又恢复了那副慵懒嬉笑的模样,偶尔插科打诨,引得满座生春。
谁也没留意,隔壁雅座的屏风后,独自坐着一位身穿青色吏员服色的年轻人。
李文今日休沐,本不该来状元楼。
但他手头有份漕粮损耗的旧档需要核对,家里孩子吵闹,索性带着卷宗来这里,要了壶清茶,占个清静位置。
方才隔壁的谈笑他隐约听见,本未在意。
直到“一引两兑”四字飘进耳中。
他手中的笔顿了顿。
作为户部清吏司的主事,李文对“盐引”二字太敏感了。
他品级虽低,却因做事细致、记忆力过人,被侍郎沈追看中,常参与一些重要账目的核查。
沈大人常说:“户部之账,关乎国本。一丝一缕,皆系民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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