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人往山下走。
山路还是那条山路,弯弯曲曲的,两边长满了草。草叶上挂着露水,在晨光里一闪一闪的,像无数颗碎掉的星星。周淮走在前头,走得很快,澹台明月跟在后面,一步不落。
走到半山腰,周淮忽然停下来。
澹台明月也停下来。
“怎么了?”
周淮没说话,只是盯着前面那块大石头。
那块石头很大,方方正正的,像一张桌子。小时候他常坐在这儿,等许伯打猎回来。后来长大了,也常坐在这儿,看日出日落。
现在那块石头上坐着一个人。
一个老头。
佝偻着身子,穿着破破烂烂的衣服,头发乱糟糟的,满脸褶子。他坐在那儿,背对着他们,看着远处那片山林,一动不动。
周淮愣住了。
那个背影,他太熟悉了。
公羊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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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站在那儿,看着那个背影,看了很久。
然后他慢慢走过去。
走到石头旁边,他停下来,看着那个老头。
公羊寿转过头。
那张脸还是那样,满脸褶子,胡子拉碴,眼睛浑浊浊的。但看着周淮,看着看着,忽然笑了。
那笑和以前一样,带着点痞气,带着点得意。
“小子,还活着呢?”
周淮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
他张了张嘴,想说话,但说不出来。
公羊寿看着他,看着他那张满是泪痕的脸,看了一会儿,又笑了。
“哭什么?爷爷还没死呢。”
周淮想笑,但笑不出来。
他只是站在那儿,看着公羊寿,看着那张苍老的脸上那份熟悉的笑,看着看着,忽然冲过去,一把抱住他。
抱了个空。
他的手从公羊寿身体里穿过去,什么也没抓住。
他愣住了。
公羊寿看着他,看着他那双愣住的眼睛,看了一会儿,叹了口气。
“小子,这只是我的一道执念。”
周淮站在那儿,看着自己的手,看着那只穿过公羊寿身体的手,看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公羊寿。
“你……你死了?”
公羊寿摇摇头。
“没死。但快了。”
周淮愣住了。
公羊寿说:“墨尘把我救出来了。但道台碎了,活不了几天。他想办法让我多撑一段时间,撑到今天。”
他看着周淮,看着那张年轻的脸上那份焦急,那份担忧,看了一会儿,又笑了。
“我想来看看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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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淮在他旁边坐下。
虽然知道坐下去也只是虚空,但还是坐了。
两个人坐在那块大石头上,坐在晨光里,看着远处那片山林。太阳慢慢升起来,照得那些树亮堂堂的。有鸟在叫,叽叽喳喳的,叫得很欢。
公羊寿看着那些树,看着看着,忽然开口了。
“小子,尉迟霜的事,我听说了。”
周淮没说话。
公羊寿说:“那丫头,是个好丫头。”
周淮点点头。
公羊寿转过头,看着他,看着那张平静的脸上那双平静的眼睛,看了一会儿,忽然问了一句话。
“你难受吗?”
周淮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
“难受。”
公羊寿点点头。
“难受就对了。不难受,那才怪了。”
他顿了顿。
“但你得挺住。”
周淮看着他。
公羊寿说:“人这辈子,要死很多人。爹娘,朋友,喜欢的人,一个一个都会走。你挺不住,就跟着走了。挺住了,就继续活。”
他看着远处那些山,那些树,那些云,看着看着,又开口了。
“爷爷我活了三百多年,送走了多少人?数都数不清。刚开始也难受,难受得想死。后来慢慢就习惯了。”
他转过头,看着周淮。
“不是不难受了,是习惯了难受。”
周淮听着,听着听着,忽然问了一句话。
“公羊爷爷,你后悔吗?”
公羊寿愣了一下。
“后悔什么?”
周淮说:“活了这么久,送走那么多人。”
公羊寿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摇摇头。
“不后悔。”
周淮看着他。
公羊寿说:“送走了那么多人,但最后不是一个人走的。你来看我了,就够了。”
周淮的眼泪又流下来了。
公羊寿看着他,看着看着,忽然伸出手,想摸摸他的头。
手从他头上穿过去,什么也没摸到。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笑里有遗憾,也有释然。
“摸不着了。”
周淮握住那只手。
那只手是虚的,什么也握不住。但他还是握着,握得很紧。
公羊寿看着他,看着那双握着自己手的、什么也握不住的手,看了一会儿,忽然又说了一句话。
“小子,爷爷该走了。”
周淮心里一紧。
“公羊爷爷——”
公羊寿摆摆手。
“别拦。拦不住的。”
他站起来,站在那块大石头上,站在晨光里,看着周淮。
“小子,记住爷爷的话。”
周淮点点头。
公羊寿说:“活着,比什么都重要。替爷爷好好活着,替尉迟霜活着,替淳于曦活着,替你自己活着。”
周淮使劲点头。
公羊寿笑了。
那笑和第一次见面时一样,带着点痞气,带着点得意。
“走了。”
他转过身,朝那片山林走去。
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小子,那本指南里,我后来又加了一页。你回去看看。”
周淮愣住了。
公羊寿看着他,看着他那张愣住的脸,又笑了。
“走了。”
他转过身,走进那片山林里。
身影越来越远,越来越淡,最后消失在那些树后面。
周淮站在那儿,看着那个方向,看了很久。
风吹过来,凉凉的,带着草木的香气。
那些树叶沙沙响,像是在说话。
又像是什么都没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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