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鹏指着地图上的几个点位：“村口那棵老槐树位置好，视野开阔，可以设了望哨。树冠大，枝叶密，隐蔽性强，人爬上去，下面根本看不见。”
“村东头那几间被烧毁的房子，断壁残垣正好做掩体。可以挖几个隐蔽的射击点，架两挺机枪。万一鬼子真来了，能打他个措手不及。”
“村西的小土坡，地势高，可以设观察哨。坡后就是密林，万一情况不妙，撤起来也方便。”
“还有村北的采药小径，那是咱们撤出来的路。得留人守着，万一需要撤退，保证退路畅通。”
李国醒听得很认真，末了点点头：“想得挺周全。派哪个排去？”
段鹏早有准备：“三营二连四排，排长赵大虎。那小子机灵，打仗也稳，适合干这活。”
“赵大虎？”李国醒想了想，“是去年在白家庄战斗中立功的那个？”
“对，就是他。”
“行。”李国醒拍板，“让他带四排，明天一早就出发。任务只有一个——盯住鬼子的动向，及时发信号。不准擅自出击，不准暴露目标，不准和鬼子硬拼。发现敌情，立刻撤回山里报告。记住了吗？”
“记住了！”
段鹏转身出去传达命令。
李国醒又看向周卫国：“特战队的任务，我待会儿单独交代。先让你的人好好休息，明天有大事要办。”
周卫国点点头，没多问。
他知道团长说的是什么——后山那个山洞里，还关着一个活着的鬼子大队长。
山田一郎肚子里，还有多少情报没掏出来？
明天，就知道了。
溶洞外，夜色渐深。
伤员被抬进洞内安置，战士们轮班休息，村民们也渐渐安静下来。只有哨兵还在岗位上，警惕地注视着漆黑的群山。
王婶搂着狗蛋，靠在一处避风的岩壁下。娃儿已经睡着了，小脸上挂着浅浅的笑，不知道做了什么好梦。
狗蛋靠在她肩头，闭着眼，却没有睡着。
“娘。”他忽然轻声开口。
“嗯？”
“我长大了也要当八路军。”
王婶沉默了一下，低头看着儿子的脸。
“为啥？”
“我要给爷爷报仇。”狗蛋睁开眼，望着夜空，“还要保护娘，保护弟弟。不让小鬼子再欺负咱们。”
王婶鼻子一酸，用力把儿子搂紧。
“好……好……”
她说不出别的话，只是搂着儿子，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这个字。
不远处，赵老先生坐在一块石头上，就着月光，继续誊写烈士名单。
王铁柱，赵二牛，刘三娃，孙四虎，周五郎……
写完一个名字，他就停一下笔，对着月亮轻声念叨一句什么。像是在告别，又像是在祈祷。
竹下俊走到他身边，轻轻放下一个水壶。
赵老先生抬头，看见是那个日本年轻人，愣了一下。
“老先生，您辛苦了。”竹下俊用有些生硬的中文说，“喝点水吧。”
赵老先生接过水壶，没有喝，只是望着竹下俊。
“年轻人，”他缓缓开口，“你是日本人，为什么要帮我们？”
竹下俊沉默了片刻，望向远处的群山。
“因为……我看到了真相。”
他说，“日本军队在中国做的事，不是战争，是屠杀。他们是龌龊的，但并不代表着所有人都是龌龊的，我不希望自己变得跟他们一样龌龊。我的同胞，变成了畜生。我不能和他们一起当畜生。”
赵老先生凝视着他，良久，轻轻点了点头。
“好。”他说，“记住你今天说的话。记住你拍的那些照片。将来有一天，战争结束了，你要把真相带回日本，告诉你的同胞们，他们在中国的土地上，到底做了什么。”
竹下俊用力点头。
“我会的。”
月光下，两个人并肩站着，望着同一个方向。
那里，是龙王庙村的方向。
那里，有九十三具日军尸体。
那里，有七座新坟。
那里，有那棵染满鲜血的老槐树。
那里，也是新生的开始。
溶洞深处，李国醒独自站在地图前，手指点在龙王庙村的位置上。
段鹏的布防计划他已经批准，赵大虎的四排明天一早就出发。
那个小小的前哨观察点，就像钉在进山要道上的一颗钉子。平时不显山不露水，关键时刻，能顶大用。
他又想起张大爷。
想起老人扑向鬼子时的决绝，想起老人倒在血泊里的模样，想起竹下俊拍下的那些照片。
那些照片，会送出去。
山田一郎，会审出来。
冈村宁次的报复，会打回去。
一切都在按计划进行。
可李国醒心里，依然沉甸甸的。
不是因为害怕。
是因为责任。
两千多号弟兄，两百多口百姓，几十里油田，整片太行山根据地——
这些，都要靠他扛着。
扛得住，就能活下去，就能打下去，就能等到胜利那一天。
扛不住？
没有扛不住。
李国醒猛地抬起头，国字脸上的疲惫一扫而空，只剩下钢铁般的坚定。
他转身，大步走出作战室。
“魏大勇！”
“到！”
“伤员转移的事，明天天一亮就出发。路上多加小心。”
“是！”
“周卫国！”
“在！”
“特战队全体集合，凌晨四点，跟我去后山。”
“明白！”
一道道命令下达，一个个战士行动起来。
溶洞外，夜风呼啸。
但那面旗帜，依然高高飘扬。
那是血的颜色。
那是未来的颜色。
那是李国醒和他的国醒团，给这片土地许下的诺言——
鬼子要战，那便战。
战至一兵一卒，也绝不退让。
守土安民，杀贼报国。
此生，无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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