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说“妈妈”,软得不像话,像小时候发烧说胡话。那两个字从我嘴里出来的时候,我整个人都抖了一下。不是因为冷,也不是疼,是羞耻。我想把舌头咬断,可嘴巴根本不听我的。
眼前还是黑的,但不是全黑。像是旧胶片冲洗到一半,画面浮在水里,晃着,没定型。我能感觉到身体跪在地上,头低着,手摊开,呼吸慢得离谱。可我知道我没睡。我在看,在听,在想——哪怕只有一点点念头能动,它也在拼命往后缩,缩到某个角落,不肯彻底熄。
然后我看见了姐姐的手。
那只手突然出现在记忆里,不是完整的画面,就是一只手,苍白,指节发青,攥着一张纸。我记得那天她坐在疗养所值班室的小桌前,灯管闪,照得她脸一阵明一阵暗。她没抬头,只是把纸往我这边推了推。纸上写着“C-7”和“意识锚点测试”,字迹被水洇开了一角。
她说:“别查了。”
我就站在门口,没进去。我说:“为什么?”
她摇头,手指抠着桌沿,指甲盖都泛白了。她终于抬头看我,眼神很轻,像怕吓到我。“有些真相修不好。”她说,“就像那些档案,烧成灰了,拼不回来的。”
我没应。转身走了。
那是我最后一次见她活着。
现在这画面又来了,比刚才那个“妈妈”的声音还清楚。她的手,那张纸,灯管的闪烁,连她袖口磨出的一根线头我都记得。这不是母体给我的。这是真的。是我藏了二十年、从来不敢多看一眼的东西。
接着另一个画面挤进来。
林镜心站在704室的洗手间里,背对着我,头发湿着,贴在脖子上。她抬起手,用毛巾擦脸。动作很慢。她没开灯,只有窗外路灯透进来一点黄光。她放下毛巾的时候,我看见她左耳银环在反光。她摸了一下,三枚细圈,冰凉的那种。
她忽然开口:“你有没有觉得……我有时候不像我自己?”
我没说话。我不想接这种话。
她转过身,脸上水珠还在滴,眼神却很清醒。“我不是说精神问题。”她说,“我是说,我拍的照片,总感觉少点什么。不是技术问题,是……视角不对。好像有另一个人,站在我背后取景。”
我当时说:“你想多了。”
现在我想抽自己一巴掌。
那个画面之后,又来了更多。档案馆库房里的冷光台灯,我蹲在铁皮柜前,一页页翻那些残损文件。手指沾着霉斑,棉签蘸溶剂轻轻擦去污渍。有一张照片露出来了,半边脸,穿酒红丝绒裙的女人抱着个孩子。孩子穿着红睡裙,脸被遮住。照片边缘烧焦了。
我盯着看了十分钟,没动。
后来我把这张照片夹进笔记本,再没拿出来过。
这些都不是虚构的。没有摇篮曲,没有温柔抚摸,没有谁叫我“孩子”。有的只是纸上的字、人的眼神、关上门后的沉默。这些才是真的。而母体塞给我的那些“家”“温暖”“归属”,全是假的。它们太整齐,太顺滑,像机器生成的图像,没有毛边,没有瑕疵,也没有痛感。
可真实的东西都是带刺的。
我开始抓这些记忆。不是被动地让它们流过去,而是伸手去捞。姐姐临终前没留下遗书,但她把半本笔记藏在了值班室天花板夹层里。我去拿的时候,手抖得打不开夹子。那本子上写满了实验编号、脑波数据、注射剂量。最后一页是她潦草写的:“他们用孩子做容器。林晚没死。她在里面。”
我没哭。我只是把它收好,放进最底层抽屉,上了锁。
林镜心第一次来704室那天,拎着相机包,风衣扣到最上面一颗。她站在门口看门牌号,看了很久。我问她要不要帮忙,她摇头,说:“我只是……觉得这地方我来过。”
我没当回事。
直到她开始梦游,半夜站在镜子前说话。直到她拍出那些根本不存在的画面:墙里的人影、空床下的脚印、走廊尽头穿红睡裙的小女孩。
我一直以为我在帮她找真相。
其实我是在找我自己。
母体的声音又来了。这次很轻,像贴着耳朵说话:“你不累吗?放下吧。你已经找到了。我是你母亲,你是我的孩子。我们可以重新开始。”
我猛地在脑子里吼:“闭嘴!”
那一声不是对外的,是冲着我自己的深处喊的。我感觉到有什么东西震了一下,像是玻璃裂了条缝。那些被压住的记忆一下子涌上来,不再是零碎片段,而是一股流,带着重量,把我往下拽。
我看见自己一个人吃饭,碗筷摆一套,电视开着新闻,声音调得很低。我看见冰箱上贴着便利贴,写着“吃药”“交房租”“修打印机”。我看见床头柜上的相框是空的。我从来不放照片。
我也不是没试过和人走近。同事介绍过一个女人,教师,温和,会做饭。我们吃过三次饭,看过一场电影。第四次她约我周末去她父母家吃饭,我没去。我编了个理由,说加班。其实那天我在档案馆,修一份1983年的户籍登记表,修到凌晨两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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