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班宿舍的空气里飘着润喉糖的薄荷味，王教官把三张牛皮纸包着的曲谱摞在桌上，军靴在水泥地上碾出细微的声响。最上面那本的封皮用红漆写着个“壹”字，边角被磨得发毛，显然是翻了不下百遍。
“都给我打起十二分精神。”他掀开第一本，《黄河大合唱》《强军战歌》《我是一个兵》的曲谱按顺序排着，每首歌的音符旁都标着密密麻麻的小字——“此处停顿0.5秒”“小号声部提前进入”“李哲领唱时所有人收声”。“这是头阵，马冰教授调过的版本，混声要像铁锁链，环环扣死，谁也不准掉链子。”
苏大力的胖手在曲谱上蹭了蹭，指尖沾着的油渍洇在“黄河在咆哮”的“哮”字上：“教官，这《我是一个兵》改得比原版快半拍，跟打靶时的报靶声似的，听着就带劲！”
“带劲就对了。”王教官拍了拍他的后脑勺，又翻开第二本，封皮上的“贰”字透着股冷硬。《咱当兵的人》《打靶归来》《团结就是力量》的曲谱上画着不少箭头，从“男高”指向“女低”，又从“和声”拐向“独奏”。“这套是应变的。要是二班突然换曲目，或者玩什么花样改了节奏，就用这个接招。《团结就是力量》的间奏加三拍，让张涛的小号突然炸出来，准能把他们的阵脚搅乱。”
周少勇趴在桌上数着箭头，铅笔头在“突然炸出来”几个字下画了道粗线：“这招够阴的！他们刚找到调门，咱们一炸，保准全跑调。”
王教官没接话，反手抽出第三本曲谱，“叁”字旁边别着枚褪色的军功章，是他当年在文工团得的。里面压着《歌唱祖国》《东方红》《没有共产党就没有新中国》，纸张泛黄发脆，却平平整整，像被人熨过无数次。“这是底牌。”他的指尖抚过《东方红》的旋律线，声音沉了些，“真要是前两套都被他们破了，就上这个。老曲子有老魂，评委席上的老领导一听就走心，感情分能顶半首歌的气势。”
马占云蹲在地上，盯着三本曲谱看了半晌，突然咧嘴笑：“教官，您这是把军队的硬歌全搬来了啊，从刚猛到厚重，从快节奏到深情，全给堵死了。二班就算长出三头六臂，也钻不出这网子。”
“钻不出来才好。”王教官把三本曲谱摞起来，用军用水壶压住，“我在文工团那会儿，见过太多自以为是的队伍，总觉得靠小聪明能赢，最后全栽在‘周全’两个字上。”他瞥了眼窗外，三班的人正围着训练馆排练，口号声撞在墙上弹回来，带着股没打磨过的生猛劲，“他们前阵子又是找场地又是请老师，动静闹得那么大，保不齐是设了陷阱——故意露破绽，等咱们掉进去再反杀。”
邢宜宁赶紧点头，腰弯得像根被风吹的芦苇：“还是教官想得深！咱们备着三套，每套三首，不管他们是真拉胯还是装孙子，都能接得住！”
“接得住是本分，打垮他们才是本事。”王教官从床底下拖出个纸箱，胶带撕开的声音在宿舍里格外清晰。里面码着一排排火腿肠，红亮亮的包装在日光灯下泛着油光，是服务社最贵的那种。“苏大力，周少勇，马占云，邢宜宁，康伟！”
五人“唰”地站直，军裤的裤缝挺得像刀片。苏大力的喉结上下滚了滚，眼睛黏在火腿肠上——上次他跟周少勇盯梢，王教官才赏了半根，这次整箱摆在眼前，香味顺着鼻腔往脑子里钻。
“这些你们先拿着。”王教官抓起一把往他们怀里塞，包装袋的塑料声噼里啪啦响，“继续去盯梢。二班练什么歌，谁领唱，换没换队形，哪怕他们咳嗽一声，都给我记下来。”他拍了拍苏大力的肩膀，掌心的老茧蹭得对方脖子发痒，“盯得好，火腿肠管够；要是漏了消息……”
“不敢不敢！”苏大力赶紧把火腿肠往裤兜里塞，军裤被撑得鼓鼓囊囊，像揣了个小皮球，“我们保证跟影子似的，他们走到哪跟到哪，连他们喘气的节奏都记下来！”
周少勇跟着表决心，手指在裤缝上蹭了蹭：“就算他们半夜在被窝里哼歌，我们也能扒着窗户听清楚！”
马占云拽了拽康伟的胳膊，两人交换个眼神——这趟差事划算，既能立功，又能解馋，等赢了决赛，说不定还有红烧肉等着。
王教官挥挥手让他们出发，五人转身时，火腿肠在裤兜里硌着大腿，却没人觉得不舒服，反倒像揣了颗定心丸。宿舍门“砰”地关上，王教官重新拿起那三本曲谱，对着光线看，纸页上的字迹在光线下透出来，像张密密麻麻的网。
“都给我练起来！”他对着外面喊，指挥棒在空中划出凌厉的弧线，“先练第一套的《黄河大合唱》，混声要是再散，就去操场跑十圈！”
外面的歌声立刻响起来，比刚才整齐了不少。李哲的高音像把尖刀，刺破云层；张涛的小号穿插其间，像道闪电；连平时总跑调的王浩，都把嗓子憋得通红，不敢有半点差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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