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月拄着拐杖离开忘忧峰时，夜色已经浓得化不开。苏合提着一盏灵光灯送她下山，两个身影一高一矮走在青石山道上，灵光灯的光晕在她们脚边晃出一圈暖黄。走到半山腰的岔路口时苏合塞了一包桂花糕给她，又蹲下来重新绑了一遍她右脚夹板上松掉的纱布。沈月站在那里低头看着这个小姑娘利落地打结，嘴唇动了一下，大概说了句什么，但声音被夜风吹散了，只看见苏合仰起头朝她笑了一下。
云杳杳站在崖边目送那团暖黄色的光晕缓缓移向山脚坊市的方向，直到它隐入坊市的灯火里，才转身回到石桌前。
林青璇已经回来了，正坐在石凳上用一块软布擦剑。她擦剑的动作不快，每一寸剑身都要来回擦三遍，擦完对着月光看一遍，确认没有指纹和浮尘才往下移一寸。深海玄铁剑的剑身在月光下泛着一层幽蓝的冷光，剑刃上被胃土雉弯刀磕出来的那个米粒大的缺口还在，她用指尖在缺口上轻轻摸了一下，然后继续擦下一寸。
“坊市的屋子安排好了。”她把剑翻过来擦另一面，语气像是在说今天食堂的菜不错，“周正让赵管事把最大那间给了她，带独立小院，院子里有棵石榴树，跟她之前在槐花巷住的天井有点像，但屋顶是新的，灶台也不漏风。姜长老说她右脚的旧伤正完骨之后至少静养半个月不能下地走路，她今天从槐花巷搬到坊市是拄着拐杖自己走的，没让人扶。赵管事说想帮她拎东西，她把那个装了草席和薄被的包袱往肩上一甩，说了句‘我自己来’。”
云杳杳把桌上摊开的北域地理志翻到标注了深渊外围地形的那一页，头也不抬地应了一声。她面前已经摞了一小叠玉简——北域任务计划书、周衍的体能评估报告、器峰的极寒模拟舱使用申请、姜长老的温灵丹配量表。每一枚玉简她都仔细读过一遍，需要签字的都签了字，需要备注的都加上了备注，字迹工整简洁，没有任何多余的修饰。
“周衍下午去器峰把寒冰深渊的阵盘结构全画出来了。”云杳杳把北域地理志翻到下一页，拿起旁边的茶盏喝了一口，发现茶已经凉了，又放下，“刘师傅对照了他的图纸和器峰库存的混沌神殿阵盘残片，确认其中至少七种符文结构是混沌神殿在极寒环境下专用的高压灵能转化阵盘的核心组件。周衍连那些阵盘在冻融循环下最容易开裂的位置都标出来了——每一处开裂位置都对应一条灵能传输支线的中断点。断掉一条支线，主阵台的灵能供给就会减弱一部分。全部断掉，种子就断了粮。”
“所以他跟你一起去北域？”
“通过体能测试就去。明天下午极寒模拟舱测试，我会全程监控他的体温、丹田灵压和旧伤部位的肌肉反应。姜长老签了四项达标标准——体温不低于正常值九成，丹田灵压波动不超过两成，旧伤部位无复发性疼痛，持续停留满半个时辰。四项全部达标才放行。”云杳杳把姜长老签的那份体能评估报告推给林青璇，“你觉得他能过吗。”
云杳杳现在算是走到哪把蓝星现代医学带到哪，天剑宗都快要爆改成修仙界版人民医院了。
林青璇放下剑，拿起报告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姜长老的字迹她认得——之前在丹霞堂养伤时每天都能在药方笺上看到这种瘦削有力的字迹，每一个字的收笔都带着草药的清苦。她看完把报告放回桌上，说：“能过。他在焚风谷地下被关了三年，每天都在混沌神殿的监视下干极精细的活，精神压力和身体负荷比极寒模拟舱大多了。他都撑下来了。模拟舱对他来说只是换个地方干活。”
云杳杳点了点头，把体能评估报告收进储物袋，又从怀里取出那个小巧的纸包放在桌上拆开，露出里面最后两朵月萤花。花瓣上的银辉在月光下一明一暗，花心深处那一圈极淡的荧光像暗河水面上的碎月。
“沈月刚才送来的。一共三朵，她五年前从塔底逃出来时摘的。一朵我带北域，一朵留给青璇，一朵留给她自己。”云杳杳把其中一朵月萤花小心拈起来放进自己随身携带的银白色晶核旁边，然后将其余两朵重新包好，“青璇那朵等她从南疆回来你自己交给她。”
林青璇伸手把纸包接过去，动作比平时慢了许多。她打开纸包看着那两朵小花，沉默了很久，然后轻声说了句：“她在塔底被关了五年，每天晚上打扫祭坛看着那颗茧子长大，还敢半夜偷偷去暗河边摘花。”她把纸包重新折好，折得很仔细，每一道折痕都用指甲压得笔直，“我以前觉得她能在万毒窟外围反复进出采药已经很不容易了。现在我觉得——她能活下来，能在东华城摆摊卖药，能拄着拐杖自己搬来坊市，已经是比什么人都了不起了。”
“不是‘已经’，是‘正在’。”云杳杳纠正她，“她右脚的正骨刚做完，姜长老说骨头虽然长歪了好几年但矫正后可以恢复正常行走。椿禾剂把蛊毒清了大半，手指发抖的频率比几天前降低了很多。她还在恢复期——以后会比现在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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