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青璇再推开那扇缺了角的院门时,槐花巷里那棵老槐树的影子刚好缩到墙根底下,正午的日头直直地打在天井里,把那口缺了耳朵的铁锅晒得微微发烫。沈月还坐在石墩上,手里那个麻绳网兜已经编完了大半,网眼均匀细密,掺进去的驱虫草茎被阳光一照,泛出干燥的淡金色。她看到林青璇进来,没有起身,只是把手里的麻绳网兜放在膝盖上,用右手手背抹了一下额头上的汗珠,然后用那只会发抖的左手往灶台方向指了指——铁锅里还有半锅米汤,灶台边多了一个洗干净的空碗。
林青璇没有去舀米汤。她在沈月对面的破木盆上坐下来,从怀里掏出那个还温热的油纸包,拆开来露出里面最后一块芝麻烧饼。“上次给你的那块,你说好吃。我又去买了一块。趁热吃。”
沈月接过烧饼,双手捧着,低头咬了一小口。芝麻馅的甜味在嘴里化开时,她咀嚼的动作停了一瞬。然后她继续慢慢地、一口一口地把整块烧饼吃完,连掉在膝头的几粒芝麻都用指尖拈起来放进了嘴里。
“我明天要出一趟远门。”林青璇把烧饼吃完后,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用极平常的语气开了口,像是在跟一个认识很久的人聊家常,“去南疆。黑水沼泽。你画的那条路线图我会用上。”
沈月的手指猛地收紧了。麻绳网兜被她攥在手里,驱虫草茎被捏得沙沙响。她低着头,眼睛盯着自己右脚踝上那道最宽的旧伤疤,沉默了很长时间。
林青璇没有催她。她弯下腰,把沈月脚边散落的几根麻绳捡起来,一根一根理顺,放在石墩旁边。然后她指了指灶台上搁着的椿禾剂玉瓶,用简单的手势比画了一下——睡前,一小匙,兑温水。沈月点了点头。林青璇又指了指沈月右手指甲根还残留的黑色——七天后,这个颜色会褪。沈月又点了点头。她没有再教一遍用法,她知道沈月记住了。
“你有什么话想让我带给你认识的人吗?”林青璇问。
沈月怔了一下。她抬起头看着林青璇,布满血丝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复杂的神色——不是悲伤,不是愤怒,更像是一种被问到太久没人问过的问题时才会出现的茫然。她低下头想了很久,然后轻轻摇了摇头。
“没有认识的人了。以前有的,都死在塔里了。”
这句话她说得很平静,平静得像是已经在心里独自重复了无数遍。但她把麻绳网兜重新拿起来的时候,手指在发抖,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抖得厉害。
林青璇没有说安慰的话。她只是把石墩旁那个装了椿禾剂内服液的玉瓶拿起来,拔开塞子,往空碗里倒了小半碗温水,又往水里滴了一小匙椿禾剂,然后把这碗淡金色的药汤轻轻放在沈月脚边。还没到晚上,但她想沈月现在就需要喝一点。
沈月端起碗喝了一口。她喝药的时候眼睛一直看着院子里那棵半死不活的老槐树。树梢上不知什么时候停了一只灰羽的小鸟,正在用喙梳理翅膀上的羽毛。她看着那只鸟,忽然开了口,声音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低,像是在跟自己说话。
“那座塔,塔身从上到下一共有九层,地面上能看到五层,往下还有四层埋在沼泽里。最底下那层——第九层,里面有一个很大的空洞。空洞正中央悬着一颗比人还高的黑色茧子,茧子表面全是裂缝,裂缝里有紫色的光往外漏。光不是一直亮着的。它是有节奏的,一明一暗,一明一暗。节奏很慢,慢到你看久了会觉得自己心跳也在跟着它变慢。他们每天都会把一批蛊虫送到茧子下面,蛊虫爬上去就再也下不来了。茧子会把它们吸进去。”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说到后面几乎只剩气音。但她没有停。
“有一次我被押到第九层打扫祭坛,离那颗茧子很近很近——大概只有三步远。我低着头扫地的时候,听到茧子里面有人叫我的名字。不是外面那些蛊师的声音,是里面的声音。它叫我——‘沈月’。声音很轻很温柔,像我阿娘的声音。我吓得把扫帚都掉在地上,转身就跑。跑到通道口的时候被门槛绊了一跤,回头看了一下——那颗茧子表面的裂缝全张开了。里面全是眼睛。”
她把碗放回地上,右手不自觉地抓住了自己右脚踝上的旧伤疤,指甲掐进疤痕边缘的皮肤里。
“后来我被拉上去的时候,右腿已经不能动了。他们拖着我过门槛,门槛上全是血。我也不知道是自己的血还是别人的血。”
林青璇静静地听完了每一个字。她没有去拍沈月的肩,没有说“都过去了”。她只是从石墩上拿起那个编了大半的麻绳网兜,用手指理了理被攥乱的麻绳,然后递给沈月。
“这个网兜编得真好。编完能送我吗?我带它去南疆。”
沈月抬起头看着她,布满血丝的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一点一点地裂开。然后她把网兜从林青璇手里接过去,拆开了最后几圈编错的绳结,重新编了起来。手指还在发抖,但绳结一个比一个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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