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完账出来,路灯已经全亮了。
法华镇路上飘着一层浅浅的雾气——不是雾,是傍晚湿气遇上路边小吃摊的热气,混出来的那种朦胧感。空气里有炒板栗的甜、烤红薯的焦、还有隔壁店家煎带鱼的油香。
秋天的申城,胃口是被这些味道勾出来的。
四个人肚子撑得溜圆,走在人行道上都走不快。
“走两步。”林默说,“消消食。”
“走两步!”丁子钦立刻响应,“消完食我还能吃一个烤红薯!”
“你已经吃了三碗粥了。”陈威无情提醒。
“粥是液体!液体不占地方!”
“你这套理论去跟你的胃说。”
洛子岳走在最后面,双手插在口袋里,步子不紧不慢。他的目光偶尔扫过街边的橱窗——不是在看橱窗里的东西,是在看橱窗玻璃反射出来的这条街的另一面。
这人走路都在琢磨戏。
林默注意到了,也没提。
四个人沿着法华镇路慢慢往东走。走了大约十分钟,路过一个小公园。公园门口有一群老头老太太在跳广场舞——音响里放的是《最炫民族风》的disco版,节奏被DJ给魔改过,快得让人心慌。
丁子钦停下脚步,饶有兴致地看了一会儿。
“这歌居然还能这么跳。”他啧啧称奇。
“文艺不分年龄。”陈威点头。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跳到人群最前面,动作干净利落,转身、抬腿、扭腰,一气呵成。她看起来至少七十岁了,但那个身法比场上任何一个五十岁的都要利索。
洛子岳突然停住了。
他盯着那位老太太看了整整三十秒。
丁子钦见他不动,好奇地凑过来:“洛哥你看什么呢?”
“看她转身。”洛子岳说。
“转身怎么了?”
“她转身的时候,重心是先落在后脚,然后再一点点转移到前脚的。中间有一个极其短暂的悬停。”洛子岳的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那个悬停——就是我一直在找的东西。”
丁子钦一脸懵:“什么东西?”
“雪地里那场戏。”
丁子钦还是懵:“雪地?”
林默听懂了。
洛子岳下周要进的那部戏,第三幕有一场雪地独行。他前几天在天娱大堂说过——“绝望的人不一定慢,可能走得很正常,但意识已经从身体里抽离出去了”。
他一直在找那个“抽离”的具体表现方式。
现在他找到了。
不是走路的速度。是重心转移过程中,那个几乎无法察觉的“悬停”——身体在移动,但灵魂有一瞬间没跟上。
林默看着广场舞人群里那位老太太又转了一圈。
“她跳广场舞跳了多少年了?”林默随口问。
“至少十年。”陈威说,“你看她的膝盖,弯的角度都是标准的。这不是天赋,是练出来的肌肉记忆。”
“你怎么知道她练了十年?”丁子钦好奇。
“因为她的表情。”陈威慢悠悠地说,“跳到这个境界的人,脸上不会有我在跳舞的表情。她们跳舞跟呼吸一样自然。”
洛子岳听到这句话,眼神微微动了一下。
跟呼吸一样自然。
练到不用想。
这话他今天已经不是第一次听到了。
四个人在公园门口站了大约五分钟。等广场舞放到下一首歌——《小苹果》——的时候,才慢慢往前走。
走了没多久,林默的手机震了。
不是群消息,是陈威的手机——但陈威的手机同时也震了。他掏出来看了一眼,脸上的表情忽然凝固了三秒。
然后他嘴角慢慢咧开。
“过了。”他说。
“什么过了?”丁子钦立刻凑过来。
“竹海。终审。过了。”陈威把手机屏幕转给他们看——是电影节短片单元的入围通知邮件。
丁子钦嗷地叫了一声,惊得旁边一对遛狗的夫妻回头看了他一眼。
“我就说过嘛!”他一巴掌拍在陈威肩膀上,“过了过了过了!老陈牛逼!”
洛子岳嘴角弯起来:“恭喜。”
林默看着陈威:“我说什么来着。”
“你是先知。”陈威假装无奈地摊手,“以后你说什么我都信。”
“那你请客。”
“啊?”
“你自己说的。入围了就该你请。”
“我什么时候说的!”
“我们仨都听见了。”丁子钦立刻打配合。
“我作证。”洛子岳一本正经。
陈威瞪着三个人,最后叹了口气:“行行行。请。下周找一天。”
“下周洛哥进组了。”丁子钦提醒。
“那就明天。”陈威干脆,“我等不了那么久。你们不吃我自己吃。”
“明天!”丁子钦立刻响应。
四个人在人行道上就这么把明天的饭局定了下来。
——
回到公寓的时候是晚上九点四十。
林默换了鞋,把那沓丁子钦打印的马术笔记从内袋里抽出来,放在书桌上。
洗了个热水澡出来,泡了壶茶,才在书桌前坐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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