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很快就黑了。
他们在一条干涸的河床边扎营。
河床很宽,两边是陡峭的土坡,坡上长满了枯草。
河底铺着大大小小的石头,被太阳晒了一天,还留着余温。
包皮把自己的屁股挪了挪,让石头烫一烫发僵的尾巴根——
那条尾巴还是软绵绵的,但比昨天好一点,至少能动了。
尾尖微微颤动,像一条刚从冬眠睡醒的蛇。
马权选这个地方,是因为隐蔽。
站在河床上,看不见外面的路。
站在外面,也看不见河床里的人。
离开种子库三天了。
那些罐头和饼干,省着吃还够半个月。
刘波和火舞去捡柴火。
包皮蹲在一边,抱着他那条机械尾,翻来覆去地看。
嘴里小声嘟囔:“能修好……一定能修好……”他偷偷用尾巴尖去够旁边一根枯枝,够着了,卷起来,又放下。
咧嘴笑了一下,马上又缩回去,怕被人看见。
十方盘腿坐在一块大石头上,闭着眼,念经。
声音低低的,像河床里的风。
李国华靠在他旁边,也闭着眼。
老谋士的脸很瘦,颧骨凸出来,眼窝深陷。
在地下那几天,他瘦得最多——
本来就看不见,走得慢,泡水的时候呛了好几口,差点没上来。
但他活着。而且还能走。
他的耳朵动了动,在听。听风的方向,听远处的动静,听身边每个人的呼吸。
大头坐在稍远的地方,端着平板电脑。
屏幕碎了,但还能亮。
惨白的光照在他脸上,那张本就苍白的脸,此刻在暮色里显得更白了。
他在算。
一直在算。
手指在屏幕上划来划去,点开一张图,又关上,又点开另一张。
马权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大头没有抬头,但知道是他:“马队。”
马权看着他的屏幕。
上面密密麻麻全是标记——
红线、蓝线、红圈、问号。
他看不懂那些数据,但他看得懂大头脸上的表情。
那种表情,他见过。
“东梅?”马权问。
大头点头。
他把屏幕转向马权,指着那些标记:
“这是她可能的路线。
这是她可能的据点。”顿了顿,手指停在几个红叉上,“这是她可能设伏的地方。”
马权看着那些红叉,看了几秒。
然后问:“能绕开吗?”
大头没马上回答。
他看着屏幕,手指划了一下,又划一下。“能。”他顿了顿,“但要多走两天。”
两天。
马权也顿了顿。
多走两天,少两天的粮,多两天的风险。
他想起出发时带的那些罐头,想起储藏室里被变异兽叼走的那一半,想起包皮盯着兔子时咽口水的样子。
“两天就两天。”马权说着。
大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但眼睛里的光,好像更亮了一点。
远处,刘波和火舞回来了。
刘波抱着一捆干柴,火舞手里提着两只野兔——
很小的那种,瘦得皮包骨头,但确实是肉。
包皮眼睛亮了,整个人从石头上弹起来:“兔子!兔子!”
火舞把那两只兔子扔在地上:“河边抓的。”
刘波蹲下来,开始剥皮。
他的动作很熟练——
刀从肚子划开,手伸进去,一把掏出内脏,扔在一边。
那些内脏还在冒着热气,血腥味混着河床的泥土味,有点腥。
但包皮觉得那是香。那是活物的香,不是罐头那种死气沉沉的香。
他凑过去看,又缩回来,脸有点白。
刘波头也不抬:“没见过?”
包皮摇头:“没……没见过新鲜的……”顿了顿,小声嘟囔,“我连不新鲜的都见得少……”
刘波没理他。
但手上的动作,好像慢了一点。
火升起来了。
火焰在黑暗里跳动,把所有人的影子投在土坡上,忽长忽短。
火苗噼啪响,偶尔有火星蹦出来,“嗤”的一声落在石头上,灭了。
刘波把两只兔子串在树枝上,架在火上烤。
油滴进火里,“滋滋”响,香味飘出来。
包皮的鼻子动了动,口水都快下来了。
但他没动。
只是盯着那两只兔子,眼睛一眨不眨。
胃里一阵一阵地抽——
不是疼,是那种空落落的抽,像有什么东西在里边攥紧了,又松开,又攥紧。
马权看着这一幕,忽然想起一件事。
几个月前,刚出发的时候,包皮不是这样的。
那时候包皮看见吃的,第一个冲上去抢。
抢不到就偷,偷不到就耍赖。
有一次为半块饼干,差点和刘波打起来。
现在他只是看着。等着。
马权看向刘波。
刘波也变了。
不只是瘦了,脏了,狼狈了。
是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以前总是红红的,像随时要杀人。
现在还是红的,但不是那种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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