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杨的收发室就在博物馆后门,常年飘着一股子劣质烟草和高碎茶沫混杂的味道。
林默推门进去的时候,老头正眯着眼听收音机里的评书,手里盘着两个油光锃亮的核桃。
看见林默和赵晓菲进来,老杨咧嘴一笑,露出几颗被烟熏黄的牙齿,刚要打趣两句,目光却定格在了林默递过来的手机屏幕上。
屏幕上是那张被烧得只剩半截的日记本照片,以及那个模糊的签名:李振邦。
空气里的评书声似乎瞬间远去了。
老杨手里的核桃“咔哒”一声停住。
他并没有立刻伸手去接手机,而是从脏兮兮的工装口袋里摸出一副缺了腿的老花镜,颤巍巍地架在鼻梁上。
因为手抖得厉害,戴了两次才挂稳。
他凑近屏幕,那双浑浊的老眼像是要把像素点都抠出来看个仔细。
“这字……这撇捺带个钩的写发……”老杨的喉结上下滚动,声音像是含了一口沙砾,“是指导员。没错,是李指导员。”
“您认识?”林默拉了把折叠椅坐下,膝盖几乎顶到老杨的旧办公桌。
“咋能不认识?”老杨摘下眼镜,用力抹了一把脸,指缝里全是粗糙的老茧,“那时候我是运输连的,给537高地送过最后一次给养。说是给养,其实就是半袋子发霉的炒面。”
老杨的眼神变得空洞,像是穿透了贴满旧报纸的墙壁,看向了那个极寒的冬天。
“那时候阵地上已经没剩几个人了。指导员……李振邦,他左腿被弹片削去一块肉,骨头都露着,硬是用布条勒死,一声不吭。”老杨的声音越来越低,“我们要撤下来的时候,原本是他该撤的。他是文职,又是指导员,按规矩该保这种‘种子’。但他把最后一把炒面塞给我,把我推下了交通沟。”
老杨猛地抬起头,眼眶通红,那是一种混合了七十年愧疚与激动的神色:“他说,老杨,你腿脚好,带着伤员走。这里得有人看着,不然鬼子摸上来,谁都走不脱。”
赵晓菲捂住了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他不是失踪。”老杨的手指在桌面上那张报纸上用力戳着,指节泛白,“他是把自己钉死在那儿了!钉子拔了,人也就碎了!”
林默没说话。
他感到胸口那块怀表正在剧烈地搏动,那种灼烧感顺着血管蔓延到指尖。
这就是真相。
不是“没守住”,而是“守到了最后”。
林默起身,向老杨深深鞠了一躬,转身快步走出收发室。
外面的风很冷,却吹不散他心头的燥热。
他回到修复室,重新打开恒温箱。
那本黑乎乎的残卷静静躺在白色的绒布上。
林默伸出手,没有戴手套。
指尖触碰到焦黑纸页的瞬间,那种熟悉的硫磺味再次轰然炸开。
这一次,没有画面,只有声音。
黑暗中,只有风声,那是北朝鲜冬夜特有的、像狼嚎一样的风声。
还有极近处,急促而微弱的喘息声。
“滋啦——”
“……三排长,要是你能活着回去……”
声音断断续续,像是喉咙里卡着血块。
林默分辨出,这就是那个在炮火中喊“向我开炮”的男人的声音。
此时的他似乎已经耗尽了力气,正靠在冰冷的坑道壁上,对着空气,或者对着某个已经牺牲的战友尸体,做最后的交代。
“……告诉组织,537高地,丢了。”
一阵剧烈的咳嗽,伴随着液体呛出的声音。
“我有罪。但我……我不是逃兵。别把我的名字……挂在耻辱柱上……”
声音戛然而止。
紧接着,是拉响导火索的嗤嗤声,和最后一声极低极低的叹息。
林默猛地睁开眼,眼角一片冰凉。
他大口喘息着,修复室惨白的灯光刺得他眼睛生疼。
那句“我不是逃兵”,像是一根烧红的铁钎,直接捅穿了他的耳膜,扎进了心脏最柔软的地方。
这哪里是忏悔?
这是即使粉身碎骨,也要维护军人荣誉的最后一点执念。
“林老师?”韩雪抱着一摞展板材料站在门口,显然是被林默刚才的状态吓到了。
林默深吸一口气,把那种想要砸碎什么的冲动压下去,指了指韩雪手里的东西:“展板改了吗?”
“改了。”韩雪走进来,把设计图铺在桌上,神色凝重,“按照您的意思,不再强调‘战术价值’,而是聚焦‘人’。在这个日记本的独立展区,我们想用全息投影还原那行被烧焦的字迹。”
她的手指点在设计图下方的一行小字上:“这是新的引导语——他没有留下名字,却留下了尊严。”
“很好。”林默点头,声音有些哑。
“但是……”韩雪咬了咬嘴唇,拿出手机,“网上那个李思远又发文了。”
林默扫了一眼。
李思远的这篇新文章《造神运动的背后:谁在消费我们的感动?
》言辞更加刻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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