沂州城的黄昏,从来不曾这样安静过。
陈巧儿站在望江楼最高处的飞檐旁,手里攥着一张薄薄的纸条。纸条上的字迹歪斜潦草,显然是匆忙写就:
“明日辰时,州府衙门外,有人要你们好看。”
她将这纸条翻来覆去看了三遍,指尖微微发凉。这是半个时辰前,一个不知来历的乞儿塞到七姑手里的。那乞儿跑得飞快,转眼就消失在巷弄深处。
“巧儿。”花七姑的声音从楼梯口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周夫人派人送了口信,说……说今日朝会上,果然有人弹劾周大人了。”
陈巧儿转过身。夕阳正从西边天际倾泻下来,将她的侧脸镀上一层金红色。她穿着新做的藕荷色短裙,袖口挽起,露出因连日劳作而略显粗糙的小臂。穿越到这个时代快一年了,她早已不是当初那个只会纸上谈兵的工程师。
“弹劾的罪名是什么?”
“两条。”七姑走近,站在她身侧,声音压得更低,“一是说周大人‘任用妖人,以女子之身行工匠之事,悖逆祖宗成法’;二是说……”
她顿了顿,咬了咬嘴唇。
陈巧儿看着她的眼睛:“说什么?”
“说你我……说你我二人‘行止狎昵,有伤风化’,是……是磨镜之好。”
话音落下,望江楼上只剩风声。
陈巧儿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那笑容在夕阳里显得格外明亮,又格外古怪。
“七姑,”她说,“你知道我原先那个时代,管这种叫什么吗?”
七姑摇头。
“叫‘荡妇羞辱’。”陈巧儿一字一顿,“翻来覆去,几千年的老把戏,一点新意都没有。”
她说着,从飞檐旁退后一步,拍了拍手上的灰:“纸条上说的‘明日辰时’,大约就是他们要发难的时候。当众,在州府衙门外,当着来看热闹的全城百姓——这是要让我们社死。”
“社死?”七姑不解。
“就是社会性死亡。”陈巧儿解释,“名声彻底臭掉,走到哪里都被人指指点点,一辈子抬不起头来。”
七姑的脸色白了。她虽是花魁出身,见惯了风月场中的是非,但那都是在青楼之内。如今她已是自由身,这段日子在州府官眷中走动,好不容易赢得了几分尊重,若是被扣上这样一顶帽子——
“巧儿,我们怎么办?”
陈巧儿没有立刻回答。她望着远处渐渐暗下来的天际,忽然想起穿越前在工地上的日子。那时候,她也遇到过类似的事——一个竞争对手造谣说她的设计方案是抄袭的,闹得满城风雨。她是如何应对的?
她带着全套设计图纸,当着甲方和所有竞争对手的面,从第一根线条讲起,讲了三天的力学推导和设计思路,把所有人都讲服了。
可是这一次,她要面对的不仅仅是技术质疑,还有……
“七姑,”她忽然问,“你怕不怕?”
花七姑怔了怔,随即摇头:“与你在一处,我什么都不怕。”
“那好。”陈巧儿握住她的手,发现她的手也是凉的,“今晚我们好好睡一觉,明日一早,去会会他们。”
辰时正,州府衙门外的空地上,已经围了里三层外三层的人。
陈巧儿和花七姑从住处走出来时,街道两旁的目光像刀子一样扎过来。有好奇的,有同情的,有幸灾乐祸的,也有不怀好意的。
“就是她们?那个修望江楼的女工匠?”
“听说是个妖人,会妖法……”
“那个唱曲的,原先在青楼里……”
窃窃私语像潮水一样涌来。七姑的脚步微微一顿,陈巧儿却走得更稳了。她甚至还有心情侧过头,对七姑笑了笑:“别低头,皇冠会掉。”
七姑不懂什么叫皇冠,但她听懂了“别低头”。她抬起头,目光平视前方,步子迈得稳稳的。
州府衙门前的台阶上,已经站了一排人。最中间的是周大人,脸色铁青,眉头紧锁。他身边站着几个穿青袍的官员,大约是州府的同僚。再旁边,是一个面白无须、神情倨傲的中年文官,陈巧儿不认识,但看他站的位置,大约就是那个从汴梁来的言官。
而台阶下,人群最前面,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李员外。
他今日穿了一身簇新的绸衫,脸上挂着志得意满的笑。见陈巧儿和七姑走来,他上前一步,拱了拱手,声音洪亮得能让所有人都听见:
“陈娘子,花娘子,二位来得正好。今日当着周大人和言官李大人的面,有些话,咱们不妨说个明白。”
陈巧儿停下脚步,打量着他。这个李员外,从她来到沂州就处处作对,先前派人捣乱不成,如今又换了招数。
“李员外想说什么?”她的声音不急不缓,“是想再问一遍水车的原理,还是想再比一场木工的技艺?若是这些,我随时奉陪。”
李员外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恢复:“陈娘子好利的口舌。只是今日咱们要说的,不是技艺,而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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