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大人久久望着她,案后烛台的火苗在他眼瞳里跳。
末了,他轻叹一声,像是服了,又像是老了。
“七日之后,本官亲自主持。”他道,“你们……且去准备。”
出府衙时,暮色已四合。
街上行人渐稀,只有几个收摊的菜贩推着独轮车轧过青石板,吱呀吱呀,像唱着一首不成调的歌。
七姑走在她身侧,脚步很轻。
“巧儿姐,”她忽然开口,“你方才说的那些话,有多少是给周大人听的,有多少是真心的?”
陈巧儿停下脚步。
街角老槐树的影子笼着她,暮光从枝叶间隙筛落,在她脸上画满明暗交织的纹路。
“七姑,”她说,“周大人问的是公事,我答的是公事。但后半句,是专程说给你听的。”
七姑微微怔住。
陈巧儿望着她,那目光不像在看同行伙伴,倒像看一盏长夜里独独为她亮着的灯。
“十年前,我在柴房啃冷馒头,你还在安溪县唱曲,我们谁也不认识谁。那时若有人告诉我,将来会有一个女子,肯陪我走过千山万水,在我最狼狈时替我煮茶,在我最风光时为我起舞——我是不信的。”
她顿了顿,声音放轻。
“如今我信了。所以不管那些人说什么、写什么,只要你还信我,我便什么都不怕。”
七姑垂着眼睫,街灯初上,映出她眼尾一点极浅的水光。
她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轻轻拂去陈巧儿肩上一片落叶。
那动作极轻极淡,像拂去她这一日的风尘。
夜风穿过老槐,沙沙作响。远处望江楼的檐角,新挂的铜铃被吹动,泠泠然,像在报一个还未到来的天明。
也像在问——
七日之后,当她们站上那座被流言围困的高台,等待她们的,究竟是公正的青天,还是又一口深不见底的井?
七步之外,府衙的角门悄悄开了一道缝。
一个戴毡帽的人影闪出,沿墙根疾走,转过三条巷子,停在一座不起眼的黑漆宅门前。
三长两短,叩门。
门内哑声问:“如何?”
“周大人应了。七日,城南校场。”
“好。”
毡帽人抬头,门檐灯笼晃了晃,照亮他半张脸——
是前日当众向陈巧儿讨教“斗拱应力算法”、被问得哑口无言的那个年轻工匠。
他垂着眉眼,不敢看门内人的脸:“李翁,那揭帖……还要继续贴吗?”
门内沉默片刻,传来一声冷笑。
“不必了。她既想登台唱大戏,我们便送她一场满堂彩。”
那声音幽幽的,像从地窖深处浮上来:
“京城那边,我已递了信。将作监的少监大人,最厌恶的,就是女伎干政、妖术乱工。”
门缝倏然合拢,最后一缕光切在门槛外。
巷子重归黑暗,只剩更夫的竹梆由远及近:
“亥时三刻——天干物燥——”
那年轻工匠在原地站了半晌,忽然打了个寒噤。
他想起今日黄昏,在府衙后堂外,隔着一道竹帘,隐约听见陈巧儿说的那句话——
“这世间可污我二人之名,不能污此心。”
他飞快地低下头,将毡帽又压了压,像要压灭什么不该有的念头。
而后转身,跌跌撞撞,消失在长巷尽头。
夜风卷起一张被遗忘的揭帖残片,在地上打了个旋,最终落入阴沟。
纸上的字迹被污水慢慢洇开,只剩最后二字,模糊难辨:
“对食”。
——也或者,是别的什么。
譬如,“对峙”。
譬如,“对弈”。
譬如此夜,灯火未熄,棋盘已铺,不知谁是执子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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