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三刻,望江楼最后一盏灯笼被点燃。
陈巧儿站在楼外三十步处,仰头望着这座沉寂了十余年、如今重获新生的七层木塔。夜风自沂水吹来,拂动她沾满木屑的衣角。穿越至今三年零七个月,她从未像此刻这般清晰地感受到两个时代的重量压在同一副肩膀上——鲁班传承的榫卯在她手中复活,现代结构力学的知识却在她脑内低语。
“东侧斗拱第三组,承重测试完成。”她低声自语,手中炭笔在牛皮图纸上划下最后一道记号。
身后传来轻缓的脚步声。花七姑提着一盏绢灯走近,灯影在她清丽的脸上摇曳:“所有民工都遣回去歇息了,周大人派的卫兵已在外围布岗。孙大师的人半个时辰前就撤了,但……”她压低声音,“李员外家的马车,还在西街拐角停了快两个时辰。”
陈巧儿没有回头,目光仍锁在楼体那些肉眼难以察觉的微斜上。这是她设计的“预置变形”——木材在完全干燥后会有轻微收缩,她提前计算了收缩量,让所有梁柱在此时略偏三分,待三个月后自然归正。这种手法,这个时代无人能懂。
“让他看。”她终于开口,声音有些沙哑,“明日辰时正刻,周大人会同全州二十七位匠作大家一同验楼。孙大师必会寻衅,李员外等着抓把柄,而我们必须万无一失。”
“你三日只睡了不到五个时辰。”七姑将温热的茶盏递到她手中,指尖触到她掌心新磨出的水泡,“巧儿,值得么?”
陈巧儿低头看自己的手。这双手曾敲击键盘、操作鼠标,如今却布满茧痕与木刺。她忽然想起穿越前那个熬夜赶工程图的深夜,导师在电话里说:“真正的结构师,要让建筑在自己死后还能站立百年。”
“值得。”她饮尽茶水,暖意顺着喉咙下滑,“因为这座楼,会证明女子不仅能造物,还能造得比任何人都好。”
远处传来打更声。四更天了。
次日辰时,望江楼前人声鼎沸。
沂州有头脸的官员、乡绅、匠人齐聚,平民被拦在百步外的围栏外,踮脚张望。周大人身着四品官袍坐于主位,左右分列州府属官。孙大师站在工匠队列最前,一身锦缎匠作服,胸前挂着三枚金灿灿的“巧手牌”——那是州府匠人最高荣誉。
李员外坐在西侧茶棚下,慢条斯理地摇着折扇,眼神却像淬了毒的针,时不时刺向楼前那两个女子的身影。
陈巧儿今日换了身素青窄袖工装,长发束成男子式样的发髻,只插一根木簪——那是鲁大师留给她的枣木簪,簪头刻着极微小的鲁班锁纹样。花七姑则是一袭水蓝色齐胸襦裙,长发半绾,抱着一具桐木琵琶静立一侧。一刚一柔,却同样脊背笔直。
“诸位。”周大人起身,“望江楼乃前朝匠作大师孟熹遗作,年久失修已历十五载。今日本官邀诸位共鉴陈巧匠重修之楼,依《营造法式》定例,需过三验:一验外观形制,二验结构稳固,三验实用机能。陈巧匠——”
陈巧儿上前一步行礼:“民女在。”
“你可准备好了?”
“随时可验。”
孙大师忽然冷笑出声:“周大人,老朽有一问。这望江楼原高七丈一尺三寸,重修后楼顶宝刹似乎高了半尺有余?擅自改动古制,不合规矩吧?”
围观人群中响起嗡嗡议论。李员外嘴角勾起一丝笑。
陈巧儿不慌不忙,从袖中取出一卷泛黄图纸:“孙大师所言极是。但民女增高的并非宝刹,而是宝刹下的‘震柱’。”她展开图纸,指着用朱笔标注的部位,“原楼之所以损毁,主因是沂水畔风力强劲,年久致楼体产生‘扭旋之伤’。民女在宝刹下加设暗柱,柱底与第七层梁架以‘簧榫’相连——此乃鲁大师秘传之法,遇强风时,整座楼会有微小摆幅以泄风力,而非硬抗。增高半尺,恰是计算所得的最佳泄风高度。”
她转身面向众工匠:“诸位若不信,可于楼顶悬垂铅锤,此刻东风正劲,铅锤必会微晃,而楼体安然无恙。”
当即有两位老匠人依言上楼。半盏茶后,其中一人下楼,面色惊异:“确……确如陈巧匠所言!铅锤晃幅约一指宽,但老朽立于楼中,竟丝毫不觉!”
人群哗然。孙大师脸色一沉。
周大人点头:“第一验通过。第二验如何?”
陈巧儿击掌三声。十名壮汉抬着五个大木箱走到楼前,箱盖打开,里面全是大小不一的生铁秤砣,总计重达三千斤。
“按例,验楼需以楼体自重三成之重物分置各层。”她朗声道,“但民女请求——将全部重物置于第七层。”
“荒唐!”孙大师勃然,“七层乃木塔最弱处,三千斤压上,若楼塌了如何?”
“若塌了,民女愿受杖刑,逐出沂州。”陈巧儿直视他,“但若不塌,请孙大师收回昨日散布的‘女子无知,妄动古建’之言,并当众致歉。”
空气骤然凝固。李员外折扇停住。周大人眯起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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