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群里响起嗡嗡议论。李员外站在后排,嘴角勾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冷笑——他身旁站着个精瘦的中年工匠,正是昨夜动手的那位。
“胡闹!”一位白胡子老工匠跺脚,“望江楼乃古制,梁架岂能说改就改?你这女娃——”
“古制也会朽。”陈巧儿打断他,声音不大,却让全场静了一瞬。她转向周大人:“大人,可否给民女两个时辰?”
周大人沉吟。他年约四十,面白微须,能做到州府同知,靠的正是识人之明。这些天他暗中观察,早已看出这陈姓女子确有实学,而非哗众取宠之辈。
“两个时辰后,本官要看到能说服众人的东西。”
“足够了。”
陈巧儿抱拳一礼,转身吹响挂在颈间的竹哨。哨音三短一长,工地上所有工人同时动作起来——抬木的抬木,架梯的架梯,竟无一人慌乱。
七姑不知何时已换上一身便于行动的窄袖衫裙,登上临时搭起的高台。她手中无乐器,只拿起两块寻常竹板。
竹板敲响,节奏明快如骤雨。
工人们和着节奏扛起木料,脚步踏在节拍上。那不是什么雅乐,是民间夯土时的劳动号子,被七姑改编后,竟有了种奇异的感染力。
“嘿——哟!”一个年轻工匠喊出声。
“抬起来哟!”众人应和。
李员外的脸色渐渐变了。他安排的人混在工地里,本想趁机再捣乱,此刻却被这节奏裹挟着,不由自主地跟着动作。那精瘦工匠想溜去动新运来的木料,却被孙师傅带着两个壮汉“无意”地挡在了外围。
陈巧儿在梁架间穿梭。她不用传统榫卯图,所有结构都在她脑子里。每根梁的角度、每处接点的承重,她报出数字,助手立刻标记。有老工匠凑近看那些标记,茫然发现全是没见过的符号——那是陈巧儿自创的简化力学标记,融合了阿拉伯数字和宋代工尺谱。
一个时辰。
主斜梁架起,角度刁钻得让几个老匠人直摇头:“这不合规矩!”
两个时辰。
当最后一块挑檐板嵌入卡槽,整个东南角悬挑而出,像一只展翅的鹤——没有一根柱子直接支撑,全靠相互拉扯的力悬在半空。
全场死寂。
陈巧儿走到悬挑最前端,轻轻一跃。
梁架纹丝不动。
她又连跳三下,木结构发出沉闷而稳固的响声,仿佛在回应她。
“这……这是何原理?”白胡子老匠人颤声问。
陈巧儿抹了把汗,脸上终于露出笑容:“老先生,这叫‘力的平衡’。就像两人对拉一条绳子,谁也拉不动谁,绳子反而绷得最紧。”
她从怀中取出一个简易模型——用细木棍和麻绳扎成的小悬挑结构,递给周大人:“大人请看,此处拉,此处压,此处转……”
周大人接过,手指拨动那些小木棍,眼睛越来越亮。
当夜,庆功宴设在工地旁的临时棚屋。
工人们分到了肉和酒,七姑亲自煮了三大锅茶汤。陈巧儿被敬了一轮又一轮,以茶代酒,笑得脸颊发酸。
李员外称病未来。他安排的那个精瘦工匠,午后便不见了踪影。
亥时末,人渐渐散了。
陈巧儿和七姑并肩坐在望江楼新修的台阶上,远处沂州城的灯火明明灭灭。风里传来隐约的更鼓声。
“明天,”七姑轻声说,“整个沂州都会知道‘巧工娘子’的名字。”
陈巧儿靠在她肩上:“我其实怕。”
“怕什么?”
“怕捧得越高,摔得越狠。”陈巧儿闭上眼睛,“今天这一出,是把我们彻底放在了明处。李员外不会罢休,那些看不惯女子出头的人也不会。”
七姑揽住她的肩:“那就让他们看。看我们站得多稳。”
寂静漫上来。正当陈巧儿昏昏欲睡时,远处官道上传来马蹄声。
不是一匹,是一队。
两人同时坐直。马蹄声在工地外停住,有火把的光晃过。少顷,孙师傅提着灯笼匆匆跑来,脸色古怪:“陈娘子,花娘子,有……有客。”
“这么晚了,是谁?”
孙师傅咽了口唾沫,灯笼的光在他脸上摇晃:“说是从汴梁来的,将作监的人。”
陈巧儿与七姑对视一眼。
将作监——掌管全国宫室、城郭、桥梁等营造事务的官署。他们的手,从京城伸到了沂州?
“来了几位?”七姑问。
“三位。为首的是一位姓裴的大人,看着不到四十,气度不凡。”孙师傅压低声音,“他们白日就到了沂州,听说了望江楼的事,特意等到现在才来——说是想看看‘不掺假的工地原貌’。”
陈巧儿深吸一口气,站起身。
火把的光已逼近工棚,她能看见三个身影立在明暗交界处。最前面那人穿着深青色常服,未戴官帽,负手而立,正仰头望着月光下的望江楼悬挑。
他的目光缓缓下移,落在陈巧儿脸上。
那眼神像尺,像秤,像能穿透皮囊直接丈量骨血里的技艺深浅。
“民女陈巧儿,”她上前一步,行礼,“见过大人。”
裴大人没说话,仍打量着她。许久,才开口,声音不高,却每个字都清晰:
“东南角那套悬挑,是谁教你的?”
陈巧儿心脏骤缩。
这个问题里,藏着某种她辨不分明的危险。
而更远处,李员外宅邸的书房内,烛火亮了一夜。天快亮时,一骑快马从侧门奔出,马上之人怀中揣着一封密信,信上印着京城某位王爷的私章。
风卷起官道上的尘土,吞没了马蹄声。
东方既白,新的一天来了。
而暗处的网,才刚刚开始编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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