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禹敷土,随山刊木,奠高山大川!冀州既载,壶口治梁及岐。既修太原,至于岳阳;覃怀厎绩,至于衡漳……”
是沈雨晴。她一身洗得发白、边缘磨损的靛蓝布衣,立于天井仅容转身的一隅之地,对着手中卷边泛黄、显然被无数次翻阅的书本,挺直了瘦削的背脊,全神贯注,高声诵读。声音并不洪亮,却字字清晰,带着一股穿透晨霭的锐气与对圣贤道理不容置疑的笃定。那声音里没有名士清谈的风雅,没有贵女交际的圆滑,只有寒窗苦读的孤绝清冷,以及将经史典籍一字一句、一板一眼刻入骨血的执着。熹微的晨光勾勒着她单薄而倔强的身影,她的“砺剑”,便是这日复一日、雷打不动的晨诵,以最笨拙也最坚实的方式,将千年智慧熔铸成自己的锋芒。
而李芸娘的身影,则常如一道跃动的火焰,出现在城门方向。她一身利落飒爽的劲装,策着那匹神骏的枣红马,马蹄嘚嘚,清脆有力,毫不留恋地冲出繁华帝京厚重的城门,奔向城外广袤的田野、尘土飞扬的市镇或炊烟袅袅的村落。她曾策马扬鞭路过西厢窗外,对着偶然推开窗透气、露出倦容的林锦棠朗声一笑,声音爽利如刀:“林解元,闭门造车终觉浅!读万卷死书,不如行万里活路!我去看看京畿的麦苗是青是黄,听听田垄老农为赋税愁白了多少头发,比对着书本空谈什么‘民为邦本’强百倍!这世道真相,在泥里,在汗里,不在那些老爷们的奏章里!” 话音未落,人已如一道疾驰的红色闪电,裹挟着城外旷野的风尘气息,消失在坊巷尽头。她的“刃”,在广阔的天地间淬炼,在泥土的芬芳与劳作的汗水中磨砺,锋芒直指民生疾苦的核心。
春闱的日期,如同悬在头顶的铡刀,一日日逼近。无形的压力如同铅云,沉沉笼罩着整个京城,气氛变得微妙而紧绷。贡院周围,巡逻的禁军兵卒数量陡增,盔甲鲜明,长戈如林,在阳光下反射着冰冷的金属光泽,肃杀之气弥漫街巷,驱散了往日的喧嚣。茶楼酒肆间,关于今科主考官人选的揣测甚嚣尘上,各种“内幕消息”、“可靠风声”、“某阁老门生透露”的流言如同瘟疫般传播,引得无数举子或兴奋雀跃,或惶恐不安,或彻夜难眠。更有好事者围桌而坐,唾沫横飞地分析着可能的策论题目,从北疆边患到东南海防,从漕运积弊到吏治腐败,从劝课农桑到钱法改制……引经据典,争论不休,空气里弥漫着焦灼与功名的味道。
一日傍晚,暮色如墨汁般自天际缓缓洇染开来,吞噬了最后一缕天光。鸣玉坊各府门前渐次亮起了灯笼,晕开一团团朦胧的光晕。陈安轻手轻脚地推开书房的门,带着一身从市井带回的风尘仆仆和一种难以掩饰的凝重。他先是为林锦棠案头微凉的茶杯续上滚烫的茶水,氤氲的热气模糊了他紧锁的眉头。然后,他才趋前一步,刻意压低了声音,那声音干涩紧绷,充满了十二分的小心与忧虑:
“小姐,老奴今日去南城‘翰墨轩’采买小姐要的松烟墨和澄心堂纸,顺道在隔壁‘状元楼’茶肆歇了歇脚……听到些……不好的风声。” 他顿了顿,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浑浊的眼睛紧张地观察着林锦棠的神色,声音压得更低,几近耳语,仿佛怕惊动了什么,“坊间……不知何时起,竟有流言暗地里传开了。说得……说得有鼻子有眼。说……说江南道今科乡试,场中恐有……不干净的手脚,有……关节运作。虽未指名道姓,但话里话外,那阴风……直往解元头上吹。说什么‘寒门骤贵,岂无蹊跷?’、‘江南文风虽盛,焉知无猫腻?’……老奴听着,心都揪紧了!此等污言秽语,用心歹毒!老奴担心,这盆脏水,恐会……泼到小姐身上,污了您的清名啊!”
“啪嗒!”
一声轻响,在骤然死寂的书房里显得格外刺耳。
林锦棠执笔的手猛地一顿,手腕僵在半空。一滴饱满欲滴、凝聚了千钧之重的浓墨,自那微微颤抖的紫毫笔尖倏然坠落,不偏不倚,正正砸在刚刚写满工整字迹、墨迹未干的素笺中央!
墨滴,如同拥有生命和恶意般,迅速在坚韧的宣纸上晕染开来。浓重的、粘稠的漆黑,如同泼洒的污血,又似骤然张开的深渊之口,贪婪而迅猛地吞噬了周围数行清隽有力的小楷。那数行字,或许是她苦思冥想而得的一个精妙论点,或许是对某处漕弊鞭辟入里的剖析……此刻,尽数被这突兀而丑陋的墨黑污迹覆盖、扭曲、湮灭。那团浓黑,像一块无法愈合的丑陋伤疤,又像一只骤然睁开的、充满恶意的窥伺之眼,在跳跃的昏黄烛火下,无声地狞笑着,扩散着冰冷彻骨的寒意。
书房内,时间仿佛凝固。窗外,鸣玉坊的市声、更夫的梆子声,仿佛被一层无形的、厚重的玻璃隔绝,遥远、模糊,失去了所有真实感。唯有那团狰狞的墨渍,在烛光映照下,无声地宣告着某种看不见的战争已然打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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