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是活的。
岳山在坠落,不,是在被吞咽。粘稠、冰冷、沉淀了亿万亡魂怨毒的血浆包裹着他,无数细碎尖锐的东西——可能是骨骼碎片,也可能是凝结的怨恨——刮擦着他的皮肤,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更深处,是亿万道重叠的、充满痛苦与恶意的低语,直接钻进脑海,试图将他拖入永恒的疯狂。
“还我命来……”
“留下来……陪我们……”
“血……新鲜的血……”
记忆在松动。
他看到自己七岁那年冬天的山村,天空灰蒙蒙的,父亲进山打猎再也没回来,母亲在漏风的茅屋里咳出带血丝的痰。他握着生锈的柴刀,对着院子里那棵枯树拼命砍,木屑飞溅,虎口崩裂,直到隔壁张叔过来按住他的手,叹着气说:“山子,人得认命。”
“认命?”十二岁的他被打得皮开肉绽吊在村口槐树上,太阳毒辣辣地晒着伤口,引来苍蝇嗡嗡盘旋。他咬着渗血的嘴唇,盯着树干上深深的勒痕,心里有个声音在嘶吼:“老子不认!”
不。
不对。
他不是那个只能对枯树发泄愤怒、被吊着打的野孩子了。
他是岳山。
是……
“喂,没死吧?”
那个声音清亮亮的,带着点少年人特有的傻气,穿透了记忆的迷雾。
臭水沟的馊味,身上伤口的剧痛,还有嘴里铁锈般的血腥气。他勉强睁开肿胀的眼,逆着刺眼的阳光,看到一个人影蹲在旁边,戳了戳他的肩膀。
那人背着光,看不清脸,只看到一双很亮的眼睛,和递过来的半块黑乎乎的、硬得像石头的炊饼。
“没死就起来,跟我走。”
“我叫路发。你叫什么?”
“岳山?好名字。以后,你就是我兄弟。”
……
“兄弟……”
岳山在粘稠的血浆中,从喉咙深处挤出破碎的音节。
那些试图剥离他记忆、将他同化为这血涡一部分的怨毒低语,仿佛被这两个字烫到,出现了瞬间的紊乱。
“滚——!!!”
胸腔深处,那团被遗弃的刺痛、对前路的恐惧、还有骨子里与生俱来、从未磨灭的悍勇,混合成一股灼热的岩浆,轰然爆发!
“轰!!!”
右臂上,那些沉睡的、属于“焱”的碎片纹路,如同被点燃的火山脉络,骤然亮起刺目的暗红光芒!那不是温和的光,是暴烈、蛮横、焚尽一切阻碍的毁灭意志!
暗红火焰从他体表每一个毛孔喷涌而出,瞬间将包裹周身的粘稠血浆汽化出“嗤嗤”白烟!靠得最近的几十道怨魂虚影连哀嚎都来不及发出,便在火焰中化为缕缕青烟!
岳山猛地睁眼!
赤红的双眼中,倒映着周围疯狂退避的污秽与黑暗,也燃烧着不肯熄灭的、执拗的火。
他低头,看向背后。
苏慕遮的脸紧贴着他的脊背,冰凉得不似活人。那诡异的灰白死气已蔓延过下颌,正向眼眶侵蚀,让他的面容呈现出一种半透明的、石质般的诡异质感。每一次微弱的呼吸,都带出细碎的冰晶颗粒。
“苏师弟……”岳山声音嘶哑,绑着苏慕遮的布条早已被血浆浸透,勒进他的皮肉,但他感觉不到疼,只有心口被攥紧的窒息感,“撑住……大哥……给指了路……我们……走出去……”
他抬起头,不再看下方无底的黑暗深渊,目光死死锁定了漩涡最深处——那里,一点微弱的、却在此地无比清晰的暗金色光芒,如同暴风雨夜遥远海岸线上唯一的灯塔,静静悬浮。
溪的指引。
生路?死路?
岳山咧嘴,尝到了嘴角血腥和血浆混合的咸腥味。
“管他呢!”
他不再徒劳地对抗漩涡那恐怖的、仿佛要将他五脏六腑都挤出来的撕扯巨力,而是凝聚起右臂中那股暴烈燃烧的力量,以及双腿最后的气力,朝着与漩涡旋转相反的方向,朝着那点暗金光芒,用尽平生力气,狠狠一蹬!
“噗——!!!”
身体如同离弦的重箭,强行破开粘稠的阻力,划开一道短暂的空腔,朝着深渊之底疾坠!
三百丈!五百丈!八百丈!
暗金光芒在视野中迅速放大,那温暖厚重的混沌气息,成为这片污秽绝望之地唯一的慰藉。
右臂的暗红纹路疯狂闪烁,如同超负荷运转的熔炉核心,传来阵阵不堪重负的、令人牙酸的呻吟。皮肉焦黑、龟裂,暗金色的奇异血液混合着他自己的鲜血不断渗出,又在灼热的高温下瞬间蒸发。生命力如同开闸的洪水,被那股暴烈的力量疯狂抽取,虚弱和冰冷感从四肢百骸弥漫开来。
但岳山的眼睛,却越来越亮。
近了!
更近了!
就在他的指尖,即将触碰到那点已放大成巴掌大小、缓缓旋转的混沌符文的刹那——
“嗡………………”
整个血色漩涡,毫无征兆地,猛然一滞!
不是停止,而是如同一个沉睡的洪荒巨兽,被蚊蚋叮咬惊醒时,那短暂而恐怖的凝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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