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线的战壕比瓦伦丁记忆中更深了一些。
雨停了之后,地面开始变干,但战壕底部那一层被反复踩踏的泥浆已经固化成一种半软半硬的质地,踩上去的时候不会整个脚踝陷进去了,但仍然会留下一个清晰的脚印轮廓。
瓦伦丁蹲在自己的射击点位后面,把铳架在沙袋上,铳管伸出前沿大约一个拳头的长度,用一块破布盖住枪口,防止沙尘进入。
天是那种晴得不彻底的灰蓝色,云层稀薄,偶尔能看见太阳透出一团模糊的白影,像隔着一层毛玻璃的灯泡。
光线虽然比前几天好了不少,但视野的远端仍然有一层淡灰色的雾气浮在地表,把丘陵和灌木丛的轮廓都柔化了,让狙击手很难准确判断距离。
他的观察镜从昨天开始换了一个,从更远的防区调配过来的,倍数更高,镜面也更干净。
透过镜片,他能看到远处那道丘陵的山脊线上有一排模糊的黑点,间隔均匀,像是某种人工构筑物。
他知道那是联合政府第一道防线的前沿哨位,距离这里大约九百米,中间隔着一片开阔的坡地,地表覆盖着短而硬的野草和散乱的碎石。
他已经在那个位置观察了将近三个小时。哨位没有异常动静,没有人出入,没有烟雾,没有旗帜——就像睡着了一样。
但他知道那里有人。因为大约一个小时前,他看到一个极其微小的闪光在山脊线附近闪了一下,持续时间不到半秒——那是望远镜镜片在某个角度反射了太阳光。然后闪光消失了,像是对方也意识到了,立刻调整了角度。
你在看什么?身后传来声音。
瓦伦丁没有回头。
他知道是谁——那个年轻人,名字叫埃米利亚诺,从第一天开始就一直在他身边。他听到埃米利亚诺在背后蹲下来,靴子落地的声音很轻,像是在刻意控制落脚的分量。
第一道防线,他说,山脊线上面那些黑点。
埃米利亚诺没有望远镜,他眯着眼睛朝那个方向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放弃了,太远了。我什么都看不到。
有至少六个哨位。间距大约三十米,每个里面一到两个人。
你确定?
确定。瓦伦丁把观察镜的角度微调了一下,沿着山脊线来回扫了两遍,没有观察哨在活动的迹象。但这不意味着他们不在那里——只是意味着他们很安静。
埃米利亚诺沉默了一会儿。他蹲在瓦伦丁身后侧方,手指不自觉地抠着战壕壁上的泥土,一小块一小块地抠下来,在脚边堆成一小撮土堆。
你以前参加过这种防守战吗?他问。
参加过。
守住了吗?
瓦伦丁把眼睛从观察镜上移开,回过头看了他一眼。
埃米利亚诺的表情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朴素的求知欲,像是想知道自己即将面对的事情到底有没有胜算。
“守住了。瓦伦丁说,但那是在别的地方,不一样的地形。这里的地形对我们更有利,但对方的火力比那边强很多。”
埃米利亚诺没再追问了。
他低下头,继续抠着那些泥土,把一小块一小块的土块在掌心里捏碎,然后让碎屑从指缝间漏下去。
风从正面吹过来,带着一股干燥的、灰尘的气味,夹杂着极淡的硝烟味道——可能是更远处的交火留下的余味被风带过来了。
瓦伦丁闻到那股味道的时候,眼皮跳了一下。
他知道那是枪药的味道。
“有交火。”他说。
埃米利亚诺抬起头,“哪里?”
“应该东面。很远。”瓦伦丁侧耳听了一会儿。
风把声音压得很低,但他还是捕捉到了那些断续的、沉闷的爆裂声,像是有人在远方敲击一块巨大的铁皮。
“至少十公里外。”
埃米利亚诺也侧过头去听,但他的听力不如瓦伦丁敏锐,什么也没有捕捉到。
他困惑地皱了一下眉,重新看向瓦伦丁,想要问什么,但瓦伦丁已经重新把注意力放回了观察镜上。
那片远处的枪声持续了大约二十分钟,然后逐渐稀落下来,最后归于沉寂。
午后的温度开始上升了一些,虽然仍然是冬天,但阳光偶尔从云层缝隙里穿下来的时候,在地面上投下短暂的热度,让那些潮湿的战壕壁表面蒸腾起一层极淡的水汽。
瓦伦丁把外套的领口松开了一些,让自己的脖颈能感受到那一丁点的暖意。
大约下午两点钟的时候,他注意到山脊线上的一个黑点动了一下。
非常微小的移动,如果不是他一直盯着那个方向,几乎不可能注意到。
他立刻将观察镜锁定在那一格,调高倍率,看到一个人影从哨位里探出身来,弯着腰,沿着山脊线向左侧快速移动了大约十几米,然后蹲在一个石块后面停住了。
他手中似乎端着什么东西,可能是望远镜,也可能是铳。
“来人了,瓦伦丁低声说,巡逻哨正在更换位置。”
埃米利亚诺立刻警觉起来,把枪端起来架在沙袋上,枪口对准山脊线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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