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打吗?”
“等等。”瓦伦丁说。
他继续观察着那个人影。
人影蹲在石块后面,朝他们的方向看了一会儿——瓦伦丁能感觉到那种被注视的压力从接近一公里外传来,像是有什么东西轻轻地碰了一下他的前额。
然后人影重新站起来,沿原路返回,消失在山脊线另一侧。
“走了。”瓦伦丁说,“只是例行巡视。”
埃米利亚诺放下铳,呼吸稍微匀了一些。
“每天都这样吗?”
“差不多。”瓦伦丁把观察镜收回来,重新检查了一下枪管前方的遮挡布是否还平整,“他们也想看看我们这边有没有动静。这是一场互相看的过程,就看谁先着急。”
“你害怕吗?”埃米利亚诺问。
“什么?”一向听力极好的瓦伦丁此时却好像失去听觉,“你刚刚说话了吗?”
“害怕吗?”埃米利亚诺重复着。
瓦伦丁沉默了一会儿。
“不怕就不会坐在这里了,小子。”
他们没有再说话。太阳向西移动的轨迹在云层缝隙间时隐时现,影子在地上缓慢地拉长又缩短。
远处的山脊线始终安静地卧在天际,像一头睡着了的庞然大物。
……
联合政府第7集团军的登场比所有人预想的都更早。
当他们从南方丘陵地带冒出来的时候,解放运动指挥部的通讯频道里出现了大约二十分钟的混乱。
没有人预料到联合政府会在这个方向上投入一个完整的集团军——那个方向的地形太差了,山势崎岖,植被密不透风,常规部队的行动速度会被压到极低的水平。
但第7集团军偏偏就是从那里出来了,像一列从地底钻出来的火车,慢慢但稳定地碾过那些无人预期的开阔地带。
韦尔塔站在设在半山腰的临时指挥部外面,手里攥着一张刚刚送来的报告纸,纸张边缘被风吹得啪嗒啪嗒地响。
他的副官站在他侧后方,正在用无线电和前方部队确认信息的准确性,声音压得低而急促,偶尔吐出几个韦尔塔听不太清楚的词。
韦尔塔是解放运动西南防御集群的指挥官,皮肤暗沉,眉骨高耸,眼下有浓重的青黑色,像是很久没有真正好好休息过。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旧军装,领口敞开,露出里面深色的内衬衣领,袖子卷到肘部,小臂上有一道陈旧的烧伤疤痕,颜色比周围的皮肤浅了一块。他低着头看那张报告纸,目光从一行字移到下一行字,缓慢而仔细,像在嚼一块很硬的肉。
“确认了?”他问。
“确认了。”副官放下无线电,转过身来对着他,“南面的侦察队和那个方向的人接触了。番号还没完全确认,但规模绝对不会低于六万人。重型装备正在从侧面绕过那片最难走的林地,向西北方向移动。”
韦尔塔把报告纸折起来,没有放进口袋,只是攥在手里,“六万人……南方。那就是说他们至少还有一条我们不知道的路线可以走。”
“那条路线大概不太好走。”副官说,“他们的速度很慢。从南边过来到这里,至少还要三到五天才能形成真正的威胁。但问题是——如果他们真的来了,我们和东南机动集群之间的连接就会被切断,长官,这可不是什么好消息。”
“不用你说,副官。”他转过身,走回指挥部里面。棚屋里的光线比外面暗一些,地图桌上摊着一张已经被反复折叠过的区域地图,折痕处已经开始磨损,露出底下白色的纤维层。
他站在地图前面,低头看着那些标线和标记,右手食指不自觉地敲着桌沿,发出一种有节奏的笃笃声。
人思考时大概都会做些什么事情,这位则是敲一敲东西。
三到五天。
这个时间窗口比他预想的要短。
他原本估算联合政府在南面至少还要两周才能形成威胁,现在看来那个估算过于乐观了。
他用手指沿着地图上南方丘陵的等高线缓缓划动,感受着纸张表面那些细微的凸起与凹陷,像是在用自己的触觉去理解那些他无法亲眼看到的山脊和沟壑。
“把第三旅和第二营从正面抽调出来,”他说,“南移。在那个方向建立阻塞线。不需要真的挡住他们,但至少要让他们的速度更慢。”
副官立刻开始在电台前面蹲下来,对着话筒发出调动的指令。
韦尔塔仍然站在地图前面,他的目光停留在西南方向那片标注着密集等高线的区域上,手指最终落在了一个被绿色铅笔圈出来的位置——那是他们和东南机动集群之间的联络通道。
如果那条通道被切断的话,整个西南防御集群就会变成一座孤岛。
棚屋外面偶尔传来一两声远处隐约的枪响,风穿过半山腰的树丛,发出那种干燥的沙沙声,和纸张被风吹动的声音混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当天晚上,韦尔塔给东南机动集群的指挥官发了一条加密的简短消息。
消息只有一句话:注意南面动向。
对方回了四个字:已知。正在观察。
韦尔塔走出棚屋,站在半山腰的平地上,看着南面的夜空。
天上是满天的云,把星光遮得严严实实,只有极偶尔的时候云层裂开一条缝,露出几颗暗淡的星星,然后又合上了。
南面的方向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到。但韦尔塔知道,在那片黑暗中,超过六万人的部队正在缓慢而稳定地逼近,像一道正在涨上来的潮水,无声无息,但一刻不停。
哈。
六万人。
维尔塔咧开嘴,不知道是在笑还是在哭。
娘嘞,大买卖。
他站在那里,呼吸着冷而干燥的空气,一直到自己的嘴唇开始发麻,才转身走回棚屋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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