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在正经的场合下，这话说得没毛病。
医大三院不是县城的矿务局医院，在这上班的，高学历是基础，不是加分项。迟明这孩子身上那点水硕博的学历，并不是优势，甚至是劣势。
他的科室主任，以及实验室的负责人，又不是林洛这一系上的亲朋；这些人在林洛这得不到利益，那人家不给面子再正常不过了。
所以，迟明平日里就得靠自己去争取。
这些争取不是能力上的进步，是真真正正的金钱开路。其中就包括了平日吃饭请客啊、偶尔出门旅游给人带回些土特产啊、红白喜事红包比别人多啊之类的小恩小惠。
要不停地刷存在感，人家才能记住你的号人。
甚至因为你特殊的家庭环境，对你的要求更高，你稍稍的敷衍，都会让人觉得你瞧不起他。
小领导的自尊，最难把握了。这不是过后你想好了要怎么去溜须，再去安排着干一趟的事儿。是兜里时刻都有、随时随地就能拿出来的事。
甚至，一切的发生，就是那么一个机缘巧合的机会。
比如，同在一个场合，你帮着主管领导结了个账。钱虽然没多少，可是会做事的老板当着领导朋友的面，把这事一说，‘谁谁谁家的女婿，替你把账买了。’如此，他面子有了，你的事就成了。
这些人，办成事的能力一般，坏事的能力那绝对强大，不给面子，是真搞你的。
所以，一个大男人，遇到这机会了，兜里没钱，难道半道跑回家和媳妇要？
这种事是很俗，很让年轻人瞧不起，但它赤裸裸地就摆在那儿。一次的为难，就会耽误几年的光景，人生有几个几年啊。
尤其是，越是起步阶段的晋升，这东西越奏效；反而是升到了一定职位以后，这套没用了。迟明现在一个住院医，剩下的林家哥仨算是干部等级里最底层的二十二级，正是用得到这套东西的时候。
哥仨还好说一点，他们的系统里都有林洛的自己人；而迟明是最薄弱的一环，真得靠他自己努力。
大部分工资上缴的男人，没本事的原因，也都在这。
没有任何社交的他们，自然也就没了社会的上升渠道。
结果，都小三十岁的人了，正是要从住院医升主治医的关键时期，不好好干事业，却把心思都放在了爱情上。
开玩笑呢。
女人所谓的“你多关心一点我”，是要男人把70%的心思放在事业上，再把剩下的30%用在自己身上，不是让你放弃事业全围着她转。若你真的放弃事业全围着她转了，那就是你失去她的开始。
想着不争气的迟明，林洛这会真的有些苦口婆心了。
“你老恩师王恩华不着调，整天扯王八蛋，那是因为他的事业已经走到头了，再也没有前进的可能了。你年纪轻轻的，不把你最好的精力放在为人民服务上，你去谈恋爱，你够那个级别吗？战争年代，团级以上干部才允许结婚，你是那个级别吗？你啊，现在不努力，难道要让你儿子努力？你多吃一份苦，你儿子就少吃一份苦。不指望你，难道让你儿子长大以后，天天追在我屁股后面，和我说‘舅舅，我找不到工作了’‘舅舅，我没房子结婚了’‘舅舅，舅舅，我媳妇不要我了’？你不丢人啊？”
他的嘴像是机关枪似的，逮着迟明一顿喷。
“我也不是说不管你儿子，可这是那么一回事吗？你多操点心，我是不是就少操点心了。”
正说到这，电梯到了。
开门，门外俩老头坐在大厅中间下象棋。
其中一个满面红光的，也在那念叨呢：“老李，儿孙自有儿孙福，莫为儿孙当马牛。你整天就为你孙子操心，活得累不累？”
两拨人正碰了一个面。出了电梯的林洛听到这一句，一股子邪火。
自己说到兴头上，结果那优哉游哉的老头，上来就给他的话否定了。
“老刘头，别教坏我爷爷！你倒是不当马牛了，你儿女天天当牛马？你也好意思。”
老刘虽然传奇，可还是那句话：他又不掌握林洛的晋升渠道，也不给林洛开工资，林洛自然不用惯着他毛病。
棋局占优势的老头，本来还挺美，谁想到莫名其妙的就被骂了。“你怎么和我说话呢？”
要不是林洛始终见不上他，他还真以为林洛对他有意见呢。
林洛在这老头身上看到了自己亲妈的一种品质，那就是只顾自己不顾别人，所以老烦他了。
“我咋了？我还得跪着和你说啊？新社会，少和我玩官僚那一套！挺大个岁数了，啥也不懂？我教育我家人呢，你插什么嘴？”
别的领导来关心这老头，是为了刷政绩，我林洛又用不着，我和你非亲非故的，凭啥宠着你。
“你！”所有人都尊重他，就这孩子，见他就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
那是真气人啊！
“我怎么了？不让人说话了？好大的官威啊！”掐着腰的林洛干脆站在了老头的对面，用手指着他就开喷。“你看看你，你倒是风光了，一辈子这荣誉那荣誉的，皇帝你都敢判，你家孩子呢？”
他们这代老革命，分两个极端：要不完全没有家族概念，一切相信国家；要不极度在意家庭，一人得道鸡犬升天。
老刘明显就是那种“我对得起国家，对得起人民，唯独对不起子女”的人。
家里的孩子五十多岁了，都快到退休的年纪了，还是做着一份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工作。
甚至都不能说普通，干脆就属于那种要啥没啥！
你说当儿女的心中有怨气吗？
不可能没有。同一个家属院长大的，其他人家的子女在干嘛，他们家的又在干嘛？
别人都厅长了，他们连分个客厅都困难。
可是，你和当老子的要官做，谁能张得开这张嘴啊？尤其是老人到了这个岁数，身体还不好，更没法说了。
再说，时间也久了，早就熄了这个心思。
谁想到，不经意间，被个小孩嚷嚷了出来。
“孩，我爸身体不好！”
老头身后的中年男人还算有孝心，拦了一句。
但这份举动，多半是看在老头不行了的份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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