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玩意儿……你们打哪儿弄来的?”唐俊声音发干。
早知道雷威背着他贩货,也猜到他在暗地里攒人,却万万没想到,这股力道沉得像压舱石——人数虽不如福义安多,可个个是摸惯枪托的,不是拎刀乱砍的混混能比的。
“不是听过了么?猛犸哥送来的。”倪永孝抬手扶了扶镜架,镜片后目光沉静,“我们这位阿公,深得很。连我们自己人都摸不清,他那些消息是从哪条缝里钻出来的——可回回都准,回回都不漏风。”
唐俊点了下头,倒不意外:“刑先生能把东星带到今天,还能一刀剁断四号仔这条烂根,本事摆在那儿。他手里攥着些旁人够不着的线,不稀奇。”
顿了顿,他盯着资料上新界那几处坐标,忽然低笑一声:“只是没想到,雷威早在我背后埋了这么一支伏兵……怪不得前几年,我走得那么顺。”
想起初出头那会儿,在尖沙咀刚立山头,凡有对上的矮骡子,不是突然被条子请去喝茶,就是手下大底莫名其妙失踪,再不然就是自家场子半夜起火。其他字头想联手压他,总在节骨眼上掉链子。结果他轻轻松松,就坐稳了双花红棍的位置。
原来那阵风,早有人替他挡了雨。
“所以他是把你架上去,当他的挡箭牌?”倪永孝问。
“那我现在,更不必手软了。”唐俊把资料还回去,嘴角微扬,“从我动这个念头起,就没打算给自己留退路。现在只盘算一件事——怎么把他连根拔起。”
“动手前,我想先见个人。”
“见谁?”
“大虾。”
……
夜色浓了。
尖沙咀环乐歌舞厅。
这地方几天前刚换东家,新老板正是从前吊儿郎当、混不出名堂的大虾。
为避耳目,唐俊是从后巷铁门溜进来的。
他离开不久,福义安的人几乎个个认得他面孔;雷威那边,更不能让他察觉自己已悄然返港。
鸭舌帽压得低,口罩遮住半张脸,唐俊混在舞池边缘的人堆里,一眼就看见大虾——烫着卷发、穿着亮片马甲,在震耳的音乐里扭得浑身乱颤。
他摇头笑了笑,没上前招呼,径直踱到吧台,朝侍应生要了纸笔。
刷刷几笔写完,撕下便签纸,折好,又抽出两张十元港币,一并塞进侍应生手心:“喏,交给他。”
“十分钟后,把这纸条亲手交到你们虾哥手上。”
吧台后那个穿红马甲的侍应生抬眼看了看唐俊,又低头扫了眼掌心里那张二十港币钞票——硬是停顿了两秒,才点点头。
“好嘞。”
不就是递个字条?又不是扛炸药包,能出什么岔子。
唐俊把鸭舌帽往下按了按,目光在舞池方向短暂停留一瞬,随即埋头扎进人堆里。几个侧身、错步、绕肩,人影便像被水吞掉似的,再没入攒动的人潮中。
此时,中央舞池正热得发烫。
大虾油亮的中分头发一丝不乱,黑衬衫扣到最顶一颗,暗红领带斜斜垂着。他一手虚扶女伴腰线,一手轻托她手腕,两人踩着探戈节拍滑移、顿挫、回旋——动作谈不上多专业,但稳、准、有味道。四周一圈小弟拍得手掌通红,眼睛发亮,仿佛刚看完一场私教课。
江湖上混饭吃的矮骡子,尤其像大虾这种刚坐上位子的新面孔,有几个真能把舞跳成这样?
一曲终了,那短发姑娘笑盈盈一转身,裙摆轻扬,像尾银鳞一闪的鱼,从他臂弯里滑出去,退场时连个回头都没有。
大虾却还踩着余韵,在原地来了三步太空步。眼皮半阖,肩膀微耸,脚尖点地,腰线一拧——妖得恰到好处。
喝彩声又炸开了。
他顺手将额前两缕碎发往耳后一拨,甩了下头,朗声笑道:“行啦行啦,玩够了!喝酒喝酒!把场子腾出来,让客人上!”
“是,虾哥!”
众小弟齐声应和。
他刚领着一帮人落座,端起酒杯跟左右碰了个响,吧台那边的侍应生就快步走了过来,手里捏着那张折得方正的纸条。
“虾哥,刚才有位先生在吧台留的,说务必亲手交给您。”年轻侍应生躬身凑近,声音压得不高不低。
大虾脸上的笑纹淡了半分,目光扫过纸条,眉毛一挑:“认得人吗?”
“戴着口罩,帽子压得很低,看不清脸。”
“嗯,知道了,去忙吧。”
他接过纸条,手指一翻就打发走了侍应生。
随即展开——纸被折了三道,边角已有些毛糙。他仰起下巴,借着头顶频闪的射灯,看清上面一行字:
“大虾,我在楼上你的办公室里等你。”
落款:唐俊。
“俊哥?”
他眉头一锁,喉结动了动,低声自语:“不是早跑湾湾去了?怎么又杀回来了?”
“大佬,点解咁样?”
旁边一个小弟探过头来,眼睛盯着他手心,“边个留嘅纸?”
大虾反应极快,五指一收,纸条瞬间蜷成硬邦邦的一团,严严实实裹在掌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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