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名着青衫、佩长剑的年轻修士,踏着某种古老而精妙的步法,在街心结成一座流动的剑阵。
剑光如雪,交织成网,将一群企图冲破防线的刀螳困在中央。
刀螳的前臂是天然的长刀,挥舞起来连青石板都能劈出白印。
但此刻,它们在剑网中左支右绌,坚硬的甲壳上眨眼间多出数十道纵横交错的剑痕。
“斩!”为首的青年剑士沉声喝令,七道剑光同时向阵心绞杀。
墨绿色的虫血如喷泉涌出,数段残躯在剑光熄灭后散落一地。
更远处,飞身纵跳。
他是山水宗派驻落霞城的执事,此刻并不急于出手,而是以玄念俯瞰战场,时而出声指点,时而挥袖打出一道凌厉的术法,为陷入险境的弟子解围。
城卫军防的是面,是城墙这条漫长而血腥的战线。
宗门弟子守的是点,是城中那些一旦失守便可能引发连锁崩溃的关键节点。
而此刻,更多的普通人,在守自己的门,护自己的家。
“当家的!后院也翻进来一只!”
“你带着娃躲好!这里我来!”
铁匠老周抡起打铁的重锤,狠狠砸在一头刚越过矮墙的蝠鼠天灵盖上。
那蝠鼠甚至没来得及嘶吼,便软倒在地。
老周喘着粗气,握锤的手在抖。
隔壁书肆的账房先生,握着砚台护在店门口,颤巍巍的。
他什么也没打到。
但也没有一头妖兽冲进他的店。
因为对街的陈屠户正赤着上身,挥舞两把剔骨刀,把整条巷道的妖兽注意力全拉了过去。
“来啊!畜牲!爷爷这身肉香得很,尝尝啊!”
他背上三道血淋淋的爪痕,却还在狂笑。
巷尾,一群妇人合力推翻了烧开水的大锅,滚烫的水兜头浇在一头受伤坠地、挣扎欲起的毒蜂身上。
蜂翼遇热蜷曲,蜂腹抽搐,不消片刻便再无声息。
她们没有欢呼,只是默默又架起另一锅水。
而在这片杀伐与哀嚎交织的夜色中,那一道又一道升起的阵法光芒,如同一盏盏沉默的星。
护府的、护店的、护住地窖里瑟瑟发抖的老幼的。
它们大小不一,强弱不等。
有的光耀如炬,有的黯淡如萤。
但它们都在亮着。
落霞城的夜,很黑。
但这座城,还亮着。
沈府。
淡淡的星光如轻纱般笼罩整座府邸,那光芒不刺眼,却在夜色中显得格外醒目。
小星斗阵已然开启,每一颗阵眼处的星辰石都在无声地流转着幽蓝的光华,将整座沈府与外界那道混乱喧嚣的厮杀声,隔绝成两个世界。
前院石桌旁,茶香袅袅。
周义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茶汤温热,入喉却有些涩。
他侧耳听了听远处隐约传来的兽吼与喊杀声,终究还是忍不住放下茶盏,看向对面正在执棋沉吟的钟宇。
“咱们就这样……启阵不出?”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问,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钟宇执棋的手微微一顿。那颗黑子悬在半空,映着星光,莹润如玉。
他沉默了两息,才将棋子稳稳落在棋盘上,发出清脆的“啪”一声。
“府中不适当战场。”他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无需争辩的事实,“钟源他们在乞儿之家,率领那些半大小子历练,顺带护着周边百姓。那是他们该在的位置。”
周义抿了抿唇,又问:“那救治呢?”
钟宇抬眼看他。
“那是少爷才能决断的事。”
周义心头微动,身体不由向前倾了倾:“少爷……是不是出关了?”
钟宇垂下眼帘,目光落在棋盘上那些纵横交错的纹路上。
黑白子错落,如同这乱局,每一步都牵动全局。他缓缓摇了摇头。
“不知。”
不知。
这两个字轻飘飘的,却让周义心头一沉。
他沉默片刻,终是长叹一声,不再追问。
远处又传来一阵隐约的嘶吼,夹杂着不知是哪条街巷房屋倒塌的闷响。
周义闭了闭眼,用力甩了甩头,像是要把那些声音从脑海里甩出去。
再睁眼时,他的目光落在棋盘上,落在那些已经被钟宇围困了大半的黑子上。
他重新端起茶盏。
“来,下棋。”
人生如棋。
你若不下棋,便是棋子。
至少此刻,在这星光笼罩的沈府里,他还能做那个执棋的人。
沈府外,街巷深处的阴影中,几道身影踉跄而来。
符小二浑身浴血,皮甲上数道爪痕翻卷着,露出里面勉强止住血的绷带。
他身后跟着五六个同样狼狈的衙役,有的相互搀扶,有的自己捂着伤口,脚步虚浮。
当他们拐过街角,看到前方那座被淡淡星光笼罩的沈府时——
所有人都愣住了。
“这……”一个年轻的衙役瞪大了眼,下意识脱口而出,“怎么启阵了?”
没有人回答他。
符小二站在原地,目光落在那层隔绝内外的星光上。
他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握着刀柄的手,指节微微泛白。
“换我我也启阵。”那个年轻衙役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好人难当。”
“禁声!”
符小二猛地低喝一声,转过头狠狠瞪了他一眼。
那年轻衙役缩了缩脖子,不敢再吭声。
符小二重新看向沈府。
他的目光穿过那层薄薄的星光,落在府门紧闭的轮廓上,落在那些安静无声的屋檐上。
他想起以前那些日子——沈府的院门总是敞开的,不管是白天还是深夜,只要有伤者送来,总有人接应,总有人救治,总有人递上一碗热汤。
那是沈府。
那是沈算在的时候的沈府。
他沉默地站了几息,喉结微微滚动,像是想说什么,又终究什么也没说出口。
最后,他只是抬起手,重重一挥。
“走。”
他转身,带着那群同样浑身浴血、同样脚步踉跄的衙役,朝着另一个方向快步离去。
他们的背影很快被夜色吞没,只剩下急促的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街巷中回响。
走出十余丈,符小二从怀中摸出传讯玉符。
玉符微光闪烁,他将心神沉入其中,给赵雷传去简短的讯息——
“沈府启阵。无人接应。”
他没有多说。
但他知道,总衙会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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