帅府书房内，炭火噼啪作响，却驱不散祁玄戈周身凝滞的低沉气息。
他坐在宽大书案后，手中虽握着一份军报，目光却未落在字上，而是穿透窗纸，投向外面灰蒙蒙的天穹。
林逐欢那番掷地有声的维护，在他心底荡开涟漪，却未能完全消融那因身世流言而冻结的寒意。痛楚与耻辱感依旧沉甸甸压在心头，只是被一股更强的意志死死按捺着。
林逐欢并未在书房久留。他明白，此刻的祁玄戈需要独自咀嚼，更需要他林逐欢用行动来证明——证明那些流言何等荒谬，证明他林逐欢的承诺绝非空谈。
“交给我。你只管守住这座城。” 这句话，既是誓言，也是他心中的火种。
林逐欢离开帅府，未回住处，径直走向城西一处不起眼的小院。这里，表面是安置流民孤寡老弱的“慈济所”，实则是林逐欢借流民身份遮掩，悄然布下的一个暗桩。
主事者，是绰号“老烟锅”的跛脚老兵，曾为斥候营好手，因伤退役，为人机警异常，对祁玄戈更是死心塌地。
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院内一派安宁。几个老人檐下晒着太阳，几个半大孩子清扫积雪。
老烟锅佝偻着腰，用钝刀削着木柴，见林逐欢进来，浑浊老眼精光一闪，旋即又变回那副老实巴交的模样。
“林大人来了？快，屋里坐，外头寒气重。”老烟锅放下柴刀，热络招呼。
林逐欢颔首，随他进了里屋。屋内陈设简单，收拾得却干净利落。
“老烟锅，闲话免了。”林逐欢开门见山，脸色是少有的凝重，“军中谣言，想必你也听说了。”
老烟锅脸上笑容霎时消失，换上刻骨愤恨：“听说了！哪个天杀的畜生，敢这般污蔑将军！污蔑老侯爷！老烟锅这条命是祁家军给的，豁出去也要把造谣的杂碎揪出来！”
“正是为此而来。”林逐欢压低声音，“谣言起得突兀，传得飞快，背后必有推手。源头怕是不在底层军士，而在某些‘有心人’刻意散播。”
“我要知道，最初是从谁嘴里冒出来的？怎么传的？尤其是将军生母那些细节……越细越好。”
老烟锅布满皱纹的脸沉了下去，他掏出腰间的旱烟袋，慢悠悠装上烟丝，却不点燃，只用力捻着：“大人放心。老烟锅虽瘸了，耳朵没聋，眼睛没瞎。这几日，我也在留意。”
他沉吟片刻，眼中闪过回忆的光，“最早……约莫五天前，雪刚停那会儿。有人在南营伙房后头嘀咕，被我手下一个小崽子‘泥鳅’听见了。泥鳅人机灵，装傻凑过去听了一耳朵，回来就告诉我了。”
“那会儿说得还没这么邪乎，只说将军在京城抗旨拒婚，像是为了个男的……后来才越传越离奇，添上了身世那茬。”
“泥鳅？”林逐欢追问，“他当时听清是谁在说么？或者，有什么扎眼的地方？”
“泥鳅说，当时是两个人躲在柴火垛后头嘀咕。其中一个声音耳熟，像是……辎重营管库房钥匙的王老六。另一个声音尖细些，有点生，许是新来的，或是故意捏着嗓子。”
老烟锅眯起眼，“王老六这人，贪杯，好赌，手脚不干净，以前就偷卖过库房旧皮子换酒钱，被赵副将逮住打过军棍。”
脉络渐明。
林逐欢眼中寒光一闪：“王老六……好。老烟锅，让泥鳅继续盯紧，特别是和王老六来往的人。另外，想法子查查最近有无生面孔，尤其是和王老六走得近的。还有……”
他顿了顿，“谣言里将军生母那些‘细节’，像‘前朝余孽’之类的说辞，绝非普通士卒能编得这般‘有鼻子有眼’。”
“这背后，定有知晓当年些许内情、或能摸到些‘门道’的人在推波助澜。重点查查，最近有无京城方向来的信使、商队，或者……营中某些本就与京城某些府邸勾勾搭搭的人。”
“京城？”老烟锅脸色一变，随即重重点头，“明白了！大人放心，老烟锅心里有数！”
林逐欢起身，拍了拍老烟锅肩膀：“辛苦。此事关乎军心，关乎将军清誉，务必谨慎，拿到实打实的铁证。”
“老烟锅省得！定不负大人所托！”老烟锅郑重抱拳。
接下来的日子，林逐欢面上依旧奔忙于后勤调度、流民安置，甚至还有“闲情”去匠作营催问新一批皮手套的进度。
他笑容温雅，举止从容，仿佛恶毒流言从未存在。
然而暗地里，一张无形的网正通过老烟锅和他手下那些不起眼的“泥鳅”们，悄然张开。
祁玄戈将所有心力都倾注在城防加固和军队整训上。
他出现在校场的次数更勤，训斥更厉，以身作则近乎严苛。
士兵们在他冰冷目光下战战兢兢，无人敢懈怠半分，却也无人敢直视他双眼。
那无形的隔阂，如同凝滞的空气，弥漫在将士之间。
帅府书房内，他沉默的时间也更长，只有翻动军报、批阅文书的沙沙声，以及偶尔凝望腰间玉佩时，眼中一闪而过的复杂情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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