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斯民手里的动作停了。他抬眼看夏缘，阳光透过窗棂打在她脸上，把那细微的绒毛都照得清楚。她太冷静了，冷静得像是在谈论一笔无关紧要的买卖，而不是那个让她甚至愿意放弃京城基业、远赴内陆省份再次创业的人。
“半壁江山？” 陶斯民轻嗤一声，把核桃重重拍在桌面上，“夏缘，你是不是被那个洋墨水灌晕了？一个搞技术的书呆子，加上几张破图纸，就能值这四合院？值你在京城这几年打下的这片天？”
他站起身，阴影笼罩下来，“部里的批文我都能给你搞定，电视台的关系也是现成的。你要做电子，行，中关村随便你挑地盘。为什么非要在芙蓉省搞？”
信息差就像一道看不见的墙，横亘在两人之间。在陶斯民眼里，这是一个早已功成名就的京城名媛，为了一个莫名其妙的“海归”发疯，放弃大好前程去穷乡僻壤“扶贫”。
而在夏缘眼里，这是一场在此刻无人能懂的降维打击。她看到的不是几张图纸，而是未来二十年华国家庭娱乐方式的颠覆，是数千亿的庞大市场，是前世名为“万燕”的先驱尚未诞生前的空白版图。
她不能解释，也不屑解释。
“斯民。” 夏缘转过身，背靠着书桌，双臂环抱。她没看来势汹汹的陶斯民，目光落在他身后那幅张大千的泼墨山水上，“我要的不是在中关村分一杯羹，我要的是造一个新的池子。京城的水太深，鱼龙混杂，盯着我的人太多。但在芙蓉省，我就是规矩。”
她顿了顿，视线终于落回陶斯民脸上，那眼神里没有半分被质疑的恼怒，只有一种让他心惊的笃定，“至于唐曜瑞，你见到他就明白了。有些人的价值，不是用房子和批文能衡量的。”
陶斯民咬了咬后槽牙，腮帮子鼓起一块硬肉。他想反驳，想大吼，想摇醒这个“执迷不悟”的女人。可看着那双沉静如深潭的眼睛，千言万语最后只化作一句无力的妥协，“行。我陪你去接机。我倒要看看，这尊大佛到底长什么三头六臂。”
首都机场的老航站楼，像一个被塞得满满当当的铁皮罐头，人声鼎沸，热浪蒸腾。空气中混杂着浓重的汗味、呛人的劣质香烟味，以及一种独属于八十年代末、在开放与闭塞之间撕扯的、焦灼而又充满希望的气息。
接机的人群被一道简单的栏杆隔开，却隔不住那一张张伸长了脖颈、翘首以盼的脸。
陶斯民站在人群外围，一米八几的个子让他有种鹤立鸡群的优越感，但此刻，这份优越感正被周遭的拥挤和喧闹消磨殆尽。他穿着熨烫笔挺的白衬衫，手腕上那块崭新的上海牌手表在昏暗的灯光下时隐时现。他努力维持着属于高干子弟的矜持体面，不愿像其他人那样举着牌子，失态地张望。
“已经晚点二十分钟了。”他终于忍不住低声抱怨，眉头锁得死紧，“这从山姆国飞回来的飞机，也不见得有多准时。”
夏缘仿佛没有听到他的话。她就站在栏杆最前面，没有举任何牌子。她穿着一身象牙白色的西式套装，剪裁利落，线条流畅，在这片由灰、蓝、黑三色构成的海洋里，亮眼得如同一颗温润而又无法忽视的珍珠。
她不需要牌子。她就是牌子。她笃定，唐曜瑞只需要一眼，就能在千百人中找到她。那是同类之间的灵魂共振，是野心家之间跨越时空的精准嗅觉。
不知过了多久，闸口处那扇紧闭的门终于打开，一波人潮汹涌而出。
陶斯民的目光还在费力地分辨着一张张陌生的面孔，夏缘的眼神却早已定格。
一个身影推着一辆堆得像小山一样的行李车，踉踉跄跄地挤了出来。他比上次在旧金山见面时更瘦削了，那身昂贵的西装空荡荡地挂在身上，像小孩偷穿了大人的衣服。头发乱得像个鸟窝，眼眶下是两团浓得化不开的乌青，显然是横跨太平洋的十几个小时里一秒钟都未曾合眼。可他那双眼睛，却亮得吓人。
那是一种陶斯民从未见过的光芒，混杂着赌徒看到骰盅揭开前一瞬的狂热，与亡命之徒在绝境中觅得一线生机时的狠厉。那光芒穿透了疲惫的肉体，直直地射了出来。
唐曜瑞推着行李车，视线如雷达般飞速扫过人群，在零点五秒内，便精准地锁定了夏缘。没有寒暄，没有客套，甚至没有一个缓冲的停顿。他几乎是连人带车，向着夏缘的方向直直地冲了过来，粗暴地撞开了挡在身前的人，引来一片咒骂。
“夏总！”他的声音嘶哑得像一张被用力揉搓过的砂纸，带着长途飞行后特有的干燥。他一把抓住夏缘的胳膊，力气大得惊人，仿佛要将自己的骨头都嵌进她的身体里。他眼中只有夏缘，旁边的陶斯民，在他看来不过是一团模糊的空气。
“图纸！图纸带来了吗？我在飞机上又改了散热结构！可以再优化！”
夏缘的手腕被他攥得生疼，可她的眉头却连一丝褶皱都没有。她的表情依旧平静，仿佛早已习惯了这头技术野兽的出场方式。她从容地从随身携带的定制皮包里，抽出一卷用牛皮纸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图纸筒，直接塞进唐曜瑞怀里。
“你要的原稿备份，还有我托人做的初步专利侵权检索报告，都在里面。”
唐曜瑞像是饿了三天的狼看到了肉，一把扯开卷筒的封盖，将里面那沓珍贵的图纸“哗啦啦”地倒了出来。纸张的边缘已经卷曲发黄，上面密密麻麻全是手绘的电路图和用红蓝两色笔迹修改的公式。
下一秒，在陶斯民震惊的目光中，唐曜瑞就地蹲下，将那些足以改变一个时代的图纸，毫无顾忌地铺在了人来人往、肮脏不堪的水磨石地面上。
他的手指急切地划过图纸上的某一行，“这里！你看这里！”他猛地抬头，眼睛里迸发出灼人的光芒，仿佛要将夏缘点燃，“我把印刷电路板改成了陶瓷基板！被动散热效率至少能提升百分之三十！成本！夏总，你猜成本只增加多少？”
他不等夏缘回答，自己公布了答案，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不到百分之五！夏总，这东西，能成了！绝对能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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