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八的风，裹着雪粒子刮在脸上生疼。
张雅芳正领着孩子们在院里扫雪，沈宝乐挥着小扫帚把雪堆成小山，婉湉攥着木铲给弟弟宝荣、妹妹兰姐儿堆雪人。
兰姐儿的小棉鞋沾了雪，咯咯笑着往姐姐怀里躲。
院门外突然传来粗嘎的叫喊，混着拍门的“砰砰”声，惊得院角的麻雀扑棱棱飞走。
“张雅芳！开门！把沈家的娃交出来！”
宝乐的动作猛地顿住，眉头拧成小疙瘩，这声音他记恨得很。
婉湉把兰姐儿护到身后，小手悄悄攥成拳。
半年多了，刘三妹来闹时，就是这副撒泼的腔调，每次都吓得兰姐儿哭半宿。
张雅芳放下扫帚，拢了拢孩子们的棉袄领子，声音稳得没半点波澜：“别怕，娘在。”
她刚拉开门栓，刘三妹就带着王春娘、赵小蝶挤了进来。
三人穿着浆洗得发硬的旧棉袄，一进门就往雪地里跪，王春娘怀里还揣着个破布娃娃，是宝荣小时候玩丢的。
“我的儿啊！”刘三妹拍着大腿哭嚎，“老四啊！你在天有灵看看，你的娃跟着外人受委屈，你咋不托梦给我早点来接啊！”
赵小蝶赶紧接话，声音假声假气的：
“宝乐、婉湉，你爹昨晚托梦给你奶奶了，说让我们接你们回沈家，给你们做糖瓜、贴春联，不比跟着外人强？”
宝乐往前迈了一步，十一岁的孩子已经长到张雅芳腰际，学了半年军体拳的身子板挺得笔直，眼神里满是冷意：
“我爹不会托梦给你们，去年你们不但不给我们吃饭，还推得兰姐儿摔进雪堆，我没忘。”
刘三妹被噎了一下，猛地爬起来指着宝乐骂：
“小崽子懂什么！我是你亲奶奶，轮得到你个毛头小子说话？”
她伸手就要去拽兰姐儿，兰姐儿却没像以前那样哭，反而往宝荣身后躲，宝荣攥着姐姐的手，小嗓门虽颤却硬气：
“不准碰我妹妹！你们是坏人！”
“坏人？”刘三妹冷笑，转头对着围过来的街坊邻居喊：
“大伙儿评评理！老四死了没一年，这外姓女人就教教娃不认亲！我家秀才托梦说娃们在这儿吃不饱、穿不暖，我这做奶奶的，能看着娃遭罪？”
街坊们交头接耳，并不接话，看戏似的看着刘三妹婆媳三个。
张雅芳也没急着辩解，转身回屋抱出个红木匣子。
她把匣子放在院中的石桌上，当着众人的面打开，最上面一张纸，能清晰看见“断亲文书”四个大字。
下面还有前里正和现里正的手印，还有刘三妹丈夫沈老头和沈老大，沈老二兄弟俩用鲜血摁下的指印。
“诸位街坊请看，”张雅芳拿起文书，声音清亮地传遍雪地：
“几个月前，刘三妹想要卖掉我的女儿婉湉，被我和宝乐当场抓了现行，为了防止孩子们再被卖，无奈之下，我才提出和老沈家断亲！”
人群里发出一阵唏嘘，跟着来凑热闹的李大嘴立马应声：
“这个我可以作证，他们一家不做人，平时虐待张掌柜和四个孩子，还要把婉湉卖出去给沈宝柱上私塾，太恶心人了！”
刘三妹有些心虚，却还强撑着：
“那是以前糊涂！老四没了，娃们不能没亲人！我听说这女人天天让娃学什么拳，不是逼着娃当野小子吗？”
“学拳是为了保护自己。”婉湉往前站了站，八岁的小姑娘眼神坚定：
“去年王伯母抢我的绣花鞋，还把我推到门槛上磕破了头，我学拳就是为了下次你们再欺负人，我能护着弟弟妹妹。”
她说着往后退了半步，摆出个军体拳的起手式，虽稚嫩却有模有样，乡邻们忍不住点头：“这娃有志气！”
王春娘的脸涨成了猪肝色，伸手就要捂婉湉的嘴。
张雅芳却快一步拦住她，从匣子里拿出一叠药方和一件打满补丁的小棉袄。
“ 这是前几个月，宝荣被老沈家的几个孩子合伙摁进河里，差点要了他的命，我拼了命才救回来，孩子们都惊吓过度，又找吴郎中开的药方，几个孩子好长时间才缓过来！”
她又拿起那件棉袄，棉袄的袖口磨破了边，衣襟上还留着一块暗褐色的污渍：
“这件棉袄是我刚嫁到沈家时，宝乐穿的，上面的血渍，是沈老大拿宝乐撒气，用烟袋锅子砸出来的。
当时你们说‘小孩子皮实，打两下没事’，转头就跟人说四房的孩子都是扫把星，这就是你们所谓的‘亲人’？”
赵小蝶往后缩了缩，被刘三妹狠狠瞪了一眼，只能硬着头皮喊：
“你胡说！我们是想接娃回去好好养着，你别血口喷人！”
“好好养着？”张雅芳冷笑，从匣子里拿出一件血衣。
“这是断亲前，婉湉被你们用宝荣捡回来的胳膊粗的柴火棍打破头，血流了半件衣裳，你们还说打死活该。
现在过不下去了，你们就来抢娃，怕是想把娃接回去，再卖给别人换钱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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