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允儿听着这冰冷得不近人情的话语,心中的痛苦却奇异地被压下去了几分。她知道墨兰说得对,这些话虽然刺耳,却带着一种剥离了柔软同情、赤裸裸的现实力量,将她从崩溃的边缘拉了回来。她缓缓地、一点一点地,用尽全力撑着冰冷的井沿站了起来,双腿还在微微发软,身体也依旧有些颤抖,但那佝偻的背脊,却一点点重新挺直,恢复了几分往日的模样。她抬起粗糙的袖子,狠狠擦干脸上的泪痕,尽管眼睛依旧红肿不堪,但那里面曾经濒死的涣散光芒,在极致的痛苦燃烧过后,似乎沉淀下了一些更为坚硬的东西,像被烈火淬炼过的钢铁,多了几分决绝。
“我想救她!”她声音嘶哑破碎,却带着一股不顾一切的蛮劲,“墨兰,曦曦,我知道难如登天,可那是我的母亲!我不能看着她在那里面……那样熬死!总得试一试,哪怕……”
“那难了。”墨兰打断她,声音里没有波澜,只有陈述事实的冰冷,“慎戒司归内廷与宗正寺共管,非寻常刑狱。康王氏是御笔亲批、有明旨关押的犯妇,罪名确凿。想翻案?凭谁?盛家?”她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近乎嘲讽的弧度,“顾廷烨是当朝红人,圣眷正隆。你那六妹妹明兰,如今是宁远侯夫人,顾廷烨的心尖子。你母亲当年构陷盛老太太,险些害了明兰最敬爱的祖母,这笔账,明兰与顾廷烨怎会善罢甘休?你想动慎戒司里的人,就是动他们亲手钉进去的钉子。你拿什么去碰?”
“我……”康允儿脸色惨白,身体晃了晃,却仍倔强地挺着,“我割肉!我写血书!我去敲登闻鼓!我把命豁出去,告御状!求陛下看在孝道、看在……”
“你不是试过吗?”墨兰再次打断,目光锐利如刀,直刺康允儿心底最脆弱处,“结果呢?盛老太太可曾为你说过一句话?可曾对你母亲有半分垂怜?”她向前半步,声音压得更低,字字锥心,“允儿表姐,你醒醒吧。在盛老太太心里,只有她亲手抚养长大的明兰是宝贝疙瘩。你母亲是害她险些丧命的仇人,你是仇人之女——在盛家眼里,你们不过是令盛家蒙羞、差点拖垮盛家的祸害!你跪穿了膝盖,流干了血,在他们心里,也什么都不是。这条路,从一开始就是死的。”
康允儿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踉跄着后退,背脊重重抵在冰冷的井沿上,刚刚挺直一点的腰杆又佝偻下去。绝望像冰冷的潮水,再次灭顶而来,比之前更甚。她连哭泣的力气都没有了,只是茫然地睁着眼,看着灰蒙蒙的天空。
一直沉默旁观的林苏,此时轻轻叹了口气。缓缓开口道:“硬碰硬,以卵击石,自然是不成的。翻案赦免,更是痴人说梦。”
她顿了顿,声音平缓而清晰,带着一种审慎的筹谋意味:“但……慎戒司里,关押的并非只有康家姨奶一人。那地方,既是惩戒之地,也是……某些隐秘的湮灭之所。里面的人,固然有罪有应得之辈,但历年积压,难保没有一两个……罪名可轻可重、或有枝节可循,甚至……蒙受些不白之冤的?
墨兰的眼神微微一动,看向林苏——她这位女儿,总能从绝境里寻出一丝缝隙。
林苏继续道:“我们或许可以想办法,花些力气,探听打听里面具体的情形。不直接冲着康王氏去,而是看看有没有那么一两个……家世曾显赫、如今却树倒猢狲散,或其案由与宫中某位太妃、宗室旁支有关联,案底本身有松动余地的人。若能找到,再设法使些力气,或是寻个由头,运作一番,不求释放,只求‘挪个地方’、‘减轻管束’,或是……‘病弱特恩,允家人定期探视照料’。”
她看向康允儿,语气沉稳:“若能将这样的人,哪怕一个,从慎戒司里弄出些松动,我们便能借此摸清里面更深一层的门路,疏通一些关键环节的人脉——比如掌管刑罚的太监、宗正寺的主事。同时,也能让她的处境,跟着‘水涨船高’——至少,看管或许不会那么严苛,日常劳作或能减轻一二,寒冬腊月里,也许能多一床薄褥,一碗热汤,甚至……让你隔着屏风见上一面。这,或许比直接营救,更实际,也更……安全。”
墨兰沉吟片刻,指尖再次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眼底精光闪烁,林苏这个思路,比她预想的更大胆,也更迂回。不是正面强攻,而是侧面渗透,目标甚至不直接是康王氏。这需要更精细的探查,更隐蔽的打点,更长久的布局,但……似乎确有一线操作的缝隙。而且,此事若成,不仅能卖康允儿一个人情,更能让她借机摸清内廷与宗正寺的人脉网络,对她亦是大有裨益。
“打听?”墨兰缓缓开口,声音恢复了那种审慎的考量,“慎戒司密不透风,消息最难传出。想探听里面具体人名、案由、现状……非得打通内廷慎刑司的太监、宗正寺的档案官,乃至当年经手此案的刑部小吏不可。这需要银子,需要耐心,更需要……绝对可靠、且能接触到这些圈子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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