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门在段明成身后缓缓合拢,隔绝了夜风的寒意。
段明成抱着父亲的腿哭够了,终于被段甫章拉着站起来。他拿袖子胡乱抹了把脸,眼眶还红着,嘴角却已有了笑意——那是一种知道自己安全了之后,自然而然流露出的、带着几分讨好又带着几分理所当然的笑意。
“爹,我就知道您不会不管我。”他的声音还带着哭过的沙哑,语调却轻快起来,“您说的那个云州的庄子,是不是去年新置的那个?我听说那边气候好,还能打猎——”
“闭嘴。”段甫章淡淡扫了他一眼。
段明成立即噤声,脸上的笑意却没收回去,只是换了个方向,转向段伽罗:“姐,这回给你添麻烦了。你放心,等我从云州回来,给你带那边的白露芽,这茶叶极为稀有……”
段伽罗看着他,忽然觉得很累。
这张脸,和方才跪在院中、被夜风吹得瑟瑟发抖的那张脸,真的是同一个人吗?方才她隔着窗看见他跪在那里,心中还揪了一下——那是她的亲弟弟,从小跟在她身后喊“阿姐”的弟弟。可此刻他站在暖融融的烛光里,用那种“不过如此”的语气说着“给你带茶”,仿佛今夜只是一场虚惊,仿佛那个投井的十六岁女子,从未存在过。
“明成。”她忽然开口。
段明成抬起头,眼中带着几分疑惑。
段伽罗张了张嘴,却不知自己想说什么。斥责他?方才父亲已经斥责过了。教训他?二十年都没教训过来,今夜又能有什么用?
她终究只是摆了摆手:“去偏殿歇着吧。明日一早,还要安排你出城的事。”
段明成如蒙大赦,连连点头,跟着引路的宫女走了。他的脚步轻快,背影很快就消失在转角处,仿佛迫不及待要奔向那个能打猎、有好茶的云州庄子。
殿内重新安静下来。
段甫章负手站在窗前,望着外面的夜色。他没有回头,声音却清晰地传来:“你方才想说什么?”
段伽罗沉默了一瞬:“没什么。”
“你是想问他,那许家女儿的事,他心里可曾有半分愧意。”段甫章的语气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不必问了。没有。就算有,也不过是一时半刻,转眼就忘。”
段伽罗没有说话。
段甫章转过身,看着她。烛光将他的面容映得半明半暗,那双深沉的眼中,难得露出几分复杂的神色:“伽罗,你是不是觉得,爹心太狠?”
段伽罗仍旧沉默。
“那许家女儿,十六岁,是可怜。”段甫章缓缓道,“可她再可怜,也是别人家的女儿。明成再混账,是你亲弟弟。这世上,有些账能算,有些账不能算。你嫁入天家这些年,难道还不明白这个道理?”
“我明白。”段伽罗终于开口,声音轻得像一缕烟。
段甫章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他抬手,轻轻拍了拍女儿的肩膀——这个动作,在她出嫁之后,已经很多年没有做过了。
“那便好。”他说,“明日去见王上,记得我交代你的话。不必怕他冷着脸,他冷他的,你只管把该说的话说了。他是聪明人,知道什么该拿,什么该放。”
段伽罗点头应下。
段甫章又叮嘱了几句,终于转身向外走去。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下脚步,像是想起什么。
“对了。”他没有回头,声音平淡得像在说今日天气,“许贵在牢里,我已经让人打过招呼了。他若聪明,明日堂上老老实实认个诬告,还能保住他那条命,和家里剩下那几口人的命。若是不聪明……”
他顿了顿,没有再往下说。
段伽罗知道那没说完的话是什么。
若是不聪明,许家那几口人,就不只是关在大牢里那么简单了。
她没有追问,也没有说什么。她知道追问没有用,说什么更没有用。父亲做事,向来是这般周全——周全到让人无话可说,也无从置喙。
段甫章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殿门再次合拢,将昭德宫内外隔绝成两个世界。
段伽罗独自站在空荡荡的殿中,望着那跳跃的烛火,忽然觉得有些冷。
分明殿中燃着暖炉,可她就是觉得冷,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那种冷。
她想起方才父亲拍她肩膀的那只手。那只手很暖,很有力,让她想起小时候,父亲就是这样拍着她的肩膀,说“伽罗乖,爹明日给你带糖人”。
可如今,那只手拍着她的肩膀,说的却是——许贵若是不聪明,会怎样。
她忽然不知道自己该庆幸,还是该悲哀。
沐青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进来,轻声问道:“娘娘,夜深了,可要安歇?”
段伽罗回过神,点了点头。走了两步,又忽然停下。
“沐青。”
“奴婢在。”
“明日一早,”她的声音没有起伏,“让人去趟大理寺狱,盯着点。许贵若聪明便罢,若不聪明……别让他有机会在堂上乱说。”
沐青微微一怔,随即低声应道:“是。”
段伽罗没有再说什么,转身向内殿走去。
她知道父亲的人已经在牢里了,她派不派人去,都一样。可她总得做点什么。哪怕只是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像个只能等着父亲安排一切的废物。
烛火摇曳,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雕花的窗棂上,孤清而寂寥。
夜还很长。明日还有很多事要做——去见那个冷着脸的王上,去说那些父亲交代的话,去替那个不争气的弟弟收拾烂摊子。
喜欢笨蛋美人俏王妃请大家收藏:(m.zuiaixs.net)笨蛋美人俏王妃醉爱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