瓷土矿位于南麓九山的一处山谷,谷口有废窑数座,窑体半塌,荒草萋萋。
韩肃引着王曜、丁绾等人入谷,指着岩壁上裸露的白色土层道:
“府君请看,这便是瓷土矿脉。晋时此地曾有官窑,烧制的青瓷远近闻名,永嘉后荒废。下官到任后曾派人勘察,矿脉绵延三里,土层深厚,质地细腻,确是上好的制瓷原料。”
王曜走近岩壁,伸手抠下一块土坯,在掌中捻碎。
土质细腻如粉,色白微青,沾水后黏性十足。
“可曾试烧?”
丁绾问道。
“试过。”
韩肃从怀中取出一只布包,层层打开,里面是几片素烧的瓷片。
瓷片未施釉,胎体灰白,质地坚实,敲之声如金石。
丁绾接过瓷片,仔细察看断面、胎质,又递给随行的一名老匠人。
那匠人姓赵,原是汝南旧窑的师傅,被丁绾聘来主持巩县瓷窑重建。
赵师傅将瓷片对着日光看了半晌,又用指甲掐了掐胎体,点头道:
“土质上佳,含铁量低,烧出的胎子白净。若釉料配得好,可烧出类越窑秘色、或似瓯窑缥瓷的上品青瓷,价值不菲。”
丁绾眼中露出喜色,转向王曜:
“府君,此矿可用。”
王曜颔首,对韩肃道:
“韩县令,瓷窑重建之事,由鲍夫人全权主理。县衙需全力配合,招募匠人、征调丁壮、保障粮草,皆不得有误。此外,自今日起,在谷口设窑戍,由县尉派兵常驻,护卫矿场、窑厂安全。”
“下官领命!”
韩肃肃然应诺。
丁绾却已走向那些废窑遗址,赵师傅紧随其后,两人对着残窑比划讨论,时而俯身察看窑壁结构,时而以步丈量场地。
王曜静静看着她的背影。
这女子一旦投入实务,便全然忘却周遭,那股专注忘我的劲头,竟让他想起昔日在太学苦读经义时的自己。
日头渐西,山谷中光影斜长。
丁绾与赵师傅终于议定初步方案:
先修复两座旧窑试烧,同时在山谷平坦处新建四座大窑。
匠人分三批招募,首批从汝南、南阳重金聘请老师傅,次批从本地招募有烧陶经验的匠人,末批选拔青壮学徒,以老带新。
釉料配方需反复试验,泥料淘洗、练泥、制坯、上釉、烧制,每一道工序皆要定出标准,立下规矩。
“首批试烧,约需多少时日?”
王曜问道。
丁绾略一思忖:“修复旧窑需半月,招募匠人、制备原料需十日,试烧、调整配方又需半月……最快也要一个半月,方能烧出第一批成瓷。”
“一个半月……”
王曜望向山谷,暮色中废窑如巨兽匍匐。
他缓缓道:“那便以重阳为期。九月九日,我要见到巩县新窑烧出的第一炉瓷器。”
丁绾抬眼看他,见他目光坚定,知此事已无转圜余地,遂敛衽应道:
“妾身必不负府君所托。”
……
自那日后,王曜和丁绾便常驻巩县。
王曜将成皋渡口、铁官事务交托杨晖、耿毅等人,自己则带着李虎、赵师傅和二十余名匠人、亲卫,在瓷土矿山谷旁搭起临时工棚,吃住皆在工地。
丁绾则住在县城驿馆,每隔三五日便来一次,有时带着丁福,有时只身前来,察看进度,解决疑难。
两人相处日久,渐渐熟稔。
丁绾发现,王曜这人表面温润,内里却极有主见。
他肯放权,敢用人,一旦定下目标,便不容动摇。
更难得的是,他心思细腻,总能察觉她未曾言明的难处,或是匠人之间龃龉,或是物料运输阻滞,或是县衙胥吏推诿,往往不等她开口,他已悄然将问题化解。
八月底的一日,骤雨突至。
丁绾正在工棚内与赵师傅核计釉料配方,忽闻棚外雷声滚滚,大雨倾盆而下。
山谷瞬间笼罩在雨幕之中,新挖的引水渠水位暴涨,浑浊的泥水漫过渠岸,冲向正在修建的窑基。
“快!沙袋!”
丁绾扔下手中账册,抓起斗笠冲入雨中。
数十名丁壮正在窑基旁抢险,见丁绾到来,精神一振。
赵师傅指挥众人堆垒沙袋,丁绾则带着两名匠人冒雨检查窑体支架。
那支架以松木搭成,尚未砌砖,若被水泡软,恐有坍塌之险。
雨水如注,斗笠很快失去作用。
丁绾浑身湿透,靛青裋褐紧贴身躯,勾勒出窈窕曲线。
她浑然不觉,只奋力将一处松动的支架用麻绳加固,雨水顺着她额发淌下,模糊了视线。
“夫人!此处危险,快上来!”
赵师傅在岸上疾呼。
丁绾抬头,见窑基旁土崖被雨水冲刷,已有小规模滑坡,泥石正滚落而下。
她心中一紧,正要撤离,脚下忽然一滑——
一只有力的手及时抓住她手腕。
丁绾惊魂未定,抬头望去,但见王曜不知何时已至身旁。
他亦未穿蓑衣,赤色裋褐湿透,发髻散乱,雨水顺着棱角分明的面庞流淌。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喜欢前秦:从太学生到乱世枭雄请大家收藏:(m.zuiaixs.net)前秦:从太学生到乱世枭雄醉爱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