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弄脏我的花
为了活命,我亲手为杀父仇人绣过108面经幡。
他说等我绣完就放我自由。
最后一针落下时,他却撕了所有经幡:「你父亲临死前,求我让你做个寻常女子。」
「可他不知道,只有活着,才算寻常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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针尖刺破指尖的那一刻,我并不觉得疼。
血珠渗出来,很小的一粒,圆润饱满,在粗糙的指腹上凝着,像突然睁开的眼睛。我习惯性地把手挪开,避开绷紧的白色绸面,将那点血色蹭在早已斑驳的衣摆上。绸面上,墨线勾勒的梵文“唵”字只完成了一半,金线沿着笔画盘旋,在酥油灯昏暗的光线下,泛着一种冷硬的、不属于这个世界的光。
帐子里很安静,只有牛毛毡子偶尔被风掀动的闷响,以及灯花细微的爆裂声。外面是风雪,永远不停的风雪,呜咽着刮过羌塘的无垠荒原。这里是他,丹增族长的领地。而我,是他圈养的俘虏,一个绣娘,用针线赎买性命的人。
旁边堆积着叠好的经幡,各种颜色,蓝象征天,白象征云,红象征火……一共一百零七面。每一面上都用最密的针脚,绣满了祈福禳灾的经文。它们是我活过的证据,也是我父亲死亡的见证。
丹增说,绣完一百零八面,就放我自由。
自由是什么?我几乎已经忘了。只记得家的样子,江南的宅院,春日里海棠开得泼天泼地,粉白的花瓣落进砚台里,父亲会撂下笔,笑着摇头。他说,囡囡,笔墨丹青是雅事,但这女红刺绣,是安身立命的根本,寻常女子……
寻常女子。
父亲的声音总是很温和,带着一点读书人特有的迁腐气。他以为他能护我一世周全,让我做个寻常女子,绣花、写字、相夫教子。直到丹增的马队踏碎了一切。我记得父亲把我推倒在地窖暗格里时,那双从未有过的、惊惶欲裂的眼睛。然后,是门被撞开的巨响,是兵刃砍入血肉的闷响,是父亲临死前,那一声被刻意压低、却依旧穿透木板的嘶吼。
他在求丹增。求他放过我,求他让我做个寻常女子。
地窖里那么黑,那么冷,我蜷缩着,用手死死捂住嘴,连呼吸都冻住了。鼻息间全是泥土的腥气和挥之不去的、浓重的血腥味。
不知过了多久,地窖的门被掀开。光刺得我眼睛生疼。一个高大的身影逆光站着,遮天蔽日。丹增低下头,看着抖得像秋风里最后一片叶子的我,声音没什么起伏,像在陈述一件最平常不过的事。
“想活,就给我绣经幡。绣完一百零八面,我放你走。”
我信了。我只能信。
从那天起,我成了他的绣娘。从最初拿针的手抖得连直线都绣不直,到后来,闭着眼也能让针脚细密均匀得如同机器。我把所有的恐惧、仇恨、还有那点微末的、对“自由”的妄想,都一针一线地绣进了这些冰冷的绸缎和经文里。
我用最好的丝线,最虔敬的心力。不是因为信奉这经文能带他去往净土,而是因为,这是我能抓住的、唯一的浮木。我必须绣完它们。
丹增偶尔会来看。他总是站在帐门边,不远不近,沉默地看着。他的目光沉甸甸的,像羌塘夜里的寒霜,落在我的手上,我的针上,我绣的经文上。他不说话,我也从不抬头。我们之间,隔着父亲的血,隔着这一百零八面未完成的经幡,无话可说。
只有一次,他看着我刚刚完成的一面红色经幡,那上面绣着复杂的火焰纹样。他忽然开口,声音低沉:“绣得很好。”
我捏着针的手指一顿,没有回应。
他又说,像是自言自语:“你父亲……是个好人。”
那一刻,胸腔里有什么东西猛地炸开,尖锐的碎片扎得五脏六腑都在流血。好人?一个好人的下场,就是横死刀下,他的女儿像牲畜一样被仇人圈养,用仇人施舍的丝线,绣着超度亡魂的经文?
我死死咬住下唇,尝到了血腥味,比指腹上的更浓。但我终究没有抬头,没有看他。针尖重新落下,穿过绸缎,发出细微的“嗤”声,继续我那未完成的、通往“自由”的苦役。
时间在指尖流逝,像指缝里漏下的沙。一面,两面……一百零七面。
现在,是最后一面了。
针尖引着金色的丝线,完成“唵”字最后的一笔收锋。我打了个结,用牙齿咬断丝线。动作熟练,没有丝毫犹豫。
完成了。
一百零八面经幡,堆叠在身边,像一座彩色的、沉默的坟。
我慢慢抬起头,第一次,主动地、平静地看向一直站在帐门口的丹增。风雪在他身后呼啸,衬得他像一尊亘古存在的石像。
他走了过来,靴子踩在毡毯上,几乎没有声音。他的目光扫过那堆经幡,然后落在我脸上。我的脸上大概没有什么表情,没有期待,没有欣喜,也没有仇恨,只有长久的压抑后近乎麻木的空白。
“我绣完了。”我说,声音干涩得陌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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