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一个字都像针,扎在我麻木的皮肤上。
受害者?胁迫?恢复正常生活?
胃里一阵翻江倒海的恶心。
我猛地推开妈妈递过来的汤匙,冲到卫生间,对着马桶剧烈地干呕起来。
可什么也吐不出来,只有灼热的胆汁烧灼着喉咙。
镜子里的那张脸,惨白,浮肿,眼睛空洞得像两个窟窿,下巴上还有未擦净的泥印。
这是我吗?
妈妈追进来,拍着我的背,声音带着哭腔。
“花花…别怕…都过去了…”
“那个坏女孩…那个绑架犯…她死了!她再也不能伤害你了!”
绑架犯…
死了…
这两个词像两把重锤,狠狠砸在我的太阳穴上!
眼前瞬间一黑,无数破碎的画面在脑子里炸开——
歌爱额角的伤,她嘴角的血痂,她脖颈上的淤青…
她最后望向我的、那双盛满歉意的眼睛…
还有…她主动抽离的手腕!
“不是的——!”
一声凄厉的、完全不似我声音的尖叫猛地从我喉咙里冲出来!
我抱着头,蜷缩在冰冷的瓷砖地上,浑身筛糠一样抖起来。
“不是!不是她!不是绑架犯!”
“不是!她不是!她…”
她是什么?
我混乱的大脑一片空白。
她是我…是我拼了命也想抓住的人…
是我…宁愿一起掉下去也不愿松手的人…
她最后说…对不起…
巨大的混乱和绝望如同海啸般将我淹没。
我像个疯子一样语无伦次地嘶喊,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妈妈吓坏了,哭着抱住我。
爸爸也冲进来,用力按住我挣扎的身体。
他们的安抚和解释,在我听来全是扭曲的噪音,是对歌爱最后的、最恶毒的污蔑!
白色的房间,更安静。
空气里有消毒水和…某种甜腻的花香?
令人作呕。
对面坐着一个女人。
四十多岁?
戴着眼镜,笑容很温和,声音像羽毛一样轻软。
“花谱,对吗?你可以叫我陈医生。”
“这里很安全,你可以放松一点。”
安全?哪里安全?
悬崖边不安全,警局不安全,家里也不安全。
歌爱掉下去的地方…那里安全吗?
她问了很多问题。
关于那天晚上。
关于歌爱。
关于我。
感觉?
我的感觉就是…空。
掌心是空的。
心口是空的。
世界是巨大的、轰鸣的、令人窒息的空。
偶尔,会有尖锐的碎片扎进来。
警笛的尖叫,手电筒刺眼的白光,湿滑青苔的触感。
还有…手腕从掌心滑脱时,那最后一丝冰冷的、带着金属棱角的触感。
“当歌爱同学坠江的时候…你是什么感觉?”
什么感觉?
我看着陈医生温和的脸。
她的眼镜片反射着窗外的光,有点刺眼。
恍惚间,镜片后面的眼睛…好像变了。
变成了歌爱的眼睛。
那双在悬崖边,在强光下,最后望向我的眼睛。
带着那种浓得化不开的…歉意?
“她…说对不起…”
我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轻得几乎听不见。
陈医生的笔在纸上顿了顿,镜片后的眼神似乎更专注了。
“对不起?她对你说‘对不起’?”
“嗯…”
我低下头,看着自己摊开的、空空的右手掌心。
我猛地攥紧了拳头!
指甲深深掐进掌心那块滚烫的皮肤里!
仿佛这样就能抓住那早已消失的触感!就能阻止那场坠落!
“是她…自己松手的…”
我抬起头,死死盯着陈医生,或者…盯着她镜片后我幻想出来的那双歌爱的眼睛。
我一字一句地说,声音带着一种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执拗和…控诉?
“不是意外!是她…自己松手的!”
“她不要我了!她…丢下我了!”
眼泪再次汹涌而出。
不是悲伤,是巨大的、被抛弃的愤怒和不解!
她为什么说对不起?
为什么要松手?
为什么…要留下我一个人……
陈医生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我近乎癫狂的呓语。
她只是在本子上记录着什么。
镜片后的目光深邃,带着一种职业性的、试图穿透我混乱外壳的审视。
警方说我是无罪的。
我是被拯救的受害者。
家人说歌爱是邪恶的绑架犯,死了是活该。
心理医生试图挖掘我“创伤”的根源。
可只有我知道。
我掌心的空,不是被拯救的解脱。
是歌爱用最惨烈的方式,留给我的、永远无法填补的罪与罚。
那句对不起,和她主动坠入的黑暗,才是真正将我判处无期徒刑的判决书。
我坐在那里,身体在温暖的诊室里。
灵魂却永远悬在了那夜冰冷刺骨的悬崖边,对着那片吞噬了她的、永恒咆哮的漆黑江水……
一遍,又一遍,徒劳地伸着空空如也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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