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匹宝蓝色绸缎表面新生的、蠕动的灰色丝线,像一根冰冷的针,刺破了阿檐最后一丝侥幸。污染并非仅附着于生命,它也在无生命的物件上滋生、蔓延,如同一种恶性的共生。他不能再困守于翰渊阁这艘正在缓慢沉没的破船。
墨仙昏睡前那些颠三倒四的呓语碎片,此刻在他脑中重新翻涌、碰撞。“西街棺材铺……木料味道不对……”、“地脉的‘记得’少了,‘忘了’就多了……” 这些碎片指向一个共同的方位——城市更深处,那些被现代化浪潮冲刷后残留的、藏着旧日秘密的褶皱。
他需要更多的信息,需要理解这“遗忘”的运作方式。他想到了墨仙曾含糊提过的、城西茶馆那位以讲述《津门烟云录》闻名的老说书人。故事是记忆的容器,是说书人的命根子。如果“遗忘”正在系统性发生,那里或许能观察到更清晰的痕迹。
午后,城西茶馆里人声鼎沸。劣质茶叶和炒瓜子混合的气味浓郁得几乎凝成实质,与老主顾们汗衫上的烟味、还有头顶缓慢旋转的吊扇搅起的陈年灰尘混在一起,形成一种特有的、喧嚣的凡俗热浪。跑堂的伙计提着长嘴铜壶,在桌椅间灵活穿梭,吆喝着添水,壶嘴喷出的白汽瞬间被嘈杂吞没。
阿檐挤在一个靠柱子的角落,这里光线昏暗,能稍微隔绝一些扑面而来的声浪和情绪洪流,让他不至于头痛欲裂。即便如此,无数茶客的谈笑、争论、对生活的抱怨和短暂的欢愉,仍像无数根细针,持续刺激着他的感官。他努力收缩自己的感知,像一只受惊的蚌。
台子上,一张褪色的红木桌案后,坐着那位老说书人。清瘦,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长衫,山羊胡子修剪得整齐,但眼神里有一种常年被茶水和水烟浸润后的浑浊。他面前摆着一杯浓茶,一方惊堂木。台下,茶客们翘首以盼,等着今天的压轴大戏——《海龙王三斗洋枪队》。这是老人最拿手的段子,讲的是津港开埠时民间想象的龙王显圣,对抗西洋火轮的传奇,充满了光怪陆离的细节和酣畅淋漓的斗法。
老人清了清嗓子,浑浊的眼睛扫过满堂宾客,拿起惊堂木。
“啪!”
一声脆响,压下满堂嘈杂。
“上回书说到,那洋人的铁甲火轮,呜嘟嘟冒着黑烟,炮口有箩筐那么大,直冲海河口而来!巡海水族虾兵蟹将,触之即溃,死伤无数……”
老人声音洪亮,略带沙哑,节奏拿捏得极好,瞬间将众人带入情境。茶客们屏息凝神,嗑瓜子的声音都停了。
阿檐的“视野”中,台上又是另一番景象。老人身上,数根代表不同特质的“命运丝线”清晰可见:代表“技艺”的沉稳褐色丝线最为粗壮;代表“健康”的柔韧青绿色丝线略显黯淡但尚算完整;而最为明亮的,是一根银白色的、不断微微颤动的丝线——那代表着“记忆”,尤其是他赖以生存的、那些浩如烟海的传奇故事。
然而,一条格外粗壮、粘腻的灰色丝线,正如同巨蟒般,死死缠绕在那根银白色的“记忆之线”上,几乎将其完全覆盖。灰丝缓慢蠕动,每一次收缩,那银白的光芒就肉眼可见地黯淡、板结一分。
台上,老人讲到关键时刻,语速加快,手臂挥舞:“……只见那海龙王,立于浪头之上,口吐人言:‘尔等蛮夷,欺我太甚!今日便叫尔等见识神州法术!’说罢,掐诀念咒,便要召来四海龙王助阵,行那呼风唤雨之法……”
茶客们听得如痴如醉。
老人深吸一口气,胸膛鼓起,准备吐出那最精彩的法咒词——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
张着嘴,保持着那个吸气吐字的姿势,眼神却瞬间变得一片茫然。那是一种彻底的、冰冷的空白。仿佛有人拿着块橡皮,将他脑海中的某一块精准地擦去了。
台下寂静无声,只有吊扇吱呀转动。
几秒钟后,老人喉结滚动了一下,发出一声模糊的、类似喉咙被堵住的“咯咯”声。他困惑地眨了眨眼,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抬头看向台下无数双期待的眼睛。额头上,细密的汗珠瞬间渗了出来,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着微光。
他徒劳地张开嘴,又闭上。再张开。
“……便……便召来……”他重复着断掉前的最后几个字,声音发虚,试图接上那条断掉的线。但线头已然消失。
“啪!啪!”
他有些慌乱地、用力地拍打着惊堂木,木块撞击桌面的声音在寂静的茶馆里显得格外刺耳,甚至带着一丝绝望。但这并不能敲回丢失的记忆。
茶客中开始出现窃窃私语,夹杂着低低的哄笑和不解的议论。有人摇头,有人探身张望。
“老爷子今儿个是怎么了?”
“卡壳了?这段不是最熟吗?”
“怕是年纪大喽……”
老人的脸色由红转白,手指微微颤抖。他徒劳地翻着面前那本只是个摆设的、根本没几个字的线装书,眼神慌乱地扫过书页,仿佛答案藏在那些空白的纸张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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