杯底那层灰白色的粉末,像极了被碾碎的蛾子翅膀,带着一种不祥的轻盈。阿檐用镊子尖蘸起一点,粉末却仿佛没有重量,在空气中飘浮了一瞬,便消散无踪,只留下一丝极淡的、类似旧木头彻底烂穿时的粉尘气味,萦绕在鼻尖,久久不散。
墨仙再次陷入沉睡,书店重归寂静,唯有地板偶尔发出的呻吟提醒着异常的存在。阿檐的目光越过积灰的窗棂,落在对面的绸布庄。那个平日笑声最响亮的年轻伙计,正无精打采地倚着柜台,有一搭没一搭地用鸡毛掸子拂拭着一匹新展开的宝蓝色绸缎。在阿檐的视野中,景象却截然不同:一条粗壮的、粘腻的灰色丝线,正如同活物般缠绕在伙计的肩颈处,越收越紧。而伙计身上那根代表“事业野望”、曾经明亮活跃的橙黄色命运丝线,此刻已黯淡近半,色泽板结,仿佛即将凝固的浑浊油脂。
不能再等了。
这念头冰冷而清晰。观察已然无用,灰色的蔓延不会因他的注视而停止。他必须做点什么,哪怕只是最微小的干预,哪怕要付出代价。他需要确认两件事:这灰色丝线是否真的能被影响?以及,那“代价”会是什么。
他需要一个支点。
伙计的手抚过那匹宝蓝色绸缎,面料光滑,在昏暗的店内依然流转着微弱的光泽。他的动作机械,眼神涣散,但就在指尖触碰到那冰凉丝滑的质感时,一种极其微弱的、几乎被灰色彻底淹没的喜爱之情,如同灰烬中最后一星火种,极其短暂地闪烁了一下。是对美好事物的本能欣赏,是对这匹漂亮料子本可能被裁剪成华服的、极其模糊的憧憬。
就是现在。
阿檐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凡尘噪音带来的头痛,将全部注意力聚焦于那一闪而逝的微弱情感。他抬起右手,食指与拇指习惯性地相互摩挲着那层墨茧和硬茧,仿佛在虚空中捻搓一根看不见的线。他并非“抽取”,而是“借用”——一种极其精微的窃取。
指尖传来一阵轻微的灼热感,仿佛擦过一根刚熄灭的灯丝。成功了。一缕纤细的、带着微弱暖意的“情丝”在他指间成形,短暂地存在,如同呵出的白气,转瞬即逝。
他引导着这缕借来的“喜爱”,小心翼翼地探向那根缠绕的灰色丝线。他没有试图斩断——那远超他的能力——他只是想轻轻地、极其轻微地拨动它一下,如同用手指拂开一缕蛛丝,看看其下的光芒能否重新呼吸。
“情丝”触碰到灰色丝线的瞬间,阿檐感到一种冰冷的、令人作呕的粘腻感顺着指尖反馈回来,仿佛触碰到某种深海生物的滑腻表皮。但与此同时,那根灰色的丝线确实松动了一下,微微弹开了一丝缝隙!
就在那缝隙出现的刹那,伙计身上那根板结的橙黄色光丝,猛地跳动了一下,如同即将熄灭的炭火被微风拂过,重新迸发出一小团短暂却真实的光亮。伙计脸上的麻木神情消散了一瞬,他眨了眨眼,下意识地挺直了背脊,手指更用力地攥紧了那匹绸缎,眼中闪过一丝困惑却真实的光彩。他甚至无意识地吹了一声微弱却轻快的口哨。
有效!
但喜悦未来得及浮现,反噬已至。
一股冰冷的、纯粹的虚无感,如同高压电流般顺着那根无形的连接猛地冲回阿檐体内。它没有形状,没有温度,却带着一种绝对的“剥夺”意味。
阿檐闷哼一声,踉跄后退,撞在身后的书架上,震落几本旧书的灰尘。他眼前的景象开始扭曲、晃动。书架上的书籍,那些他修复了无数遍、熟悉得能背出每一页内容的《海国图志》、《河工图说》、《博物新编》……书脊上的文字正在失去意义。
不是变得模糊,不是变成外语。它们依然是方方正正的汉字,笔画清晰,墨色分明。但他看着它们,却无法理解它们代表什么。“海”不再是浩瀚的水体,“河”不再是流淌的脉络,“博”不再是广袤的知识……它们变成了一堆堆毫无意义的、冰冷僵硬的符号堆砌。它们拒绝向他呈现任何内涵,任何联系。文字的世界在他眼前轰然倒塌,化为一片冰冷的废墟。
剧烈的眩晕攫住了他。他扶着书架,艰难地喘息,试图从那些熟悉的书名中找回一丝锚定点,但一切都是徒劳。他甚至无法理解贴在墙上的那张“恭喜发财”的红纸上的字意味着什么。一种前所未有的、深入骨髓的孤立感淹没了他。他失去了与人类知识、与记录下来的故事和记忆最基本的连接通道。
这种状态的持续,比他预想的任何肉体痛苦都要可怕。时间失去了刻度,他仿佛被流放到了一个由纯粹陌生符号构成的荒原。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几分钟,也许半小时,那冰冷的虚无感才开始如潮水般缓缓退去。
文字的意义一点点、挣扎着、重新渗回他的认知。首先回来的是“海”,带着咸腥的气息和波涛的触感;然后是“河”,带着泥土的湿润和流动的韵律……世界重新变得可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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