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到底还是没能透出来。
不是天没亮,是云层太厚,压得低低的,灰黑一片,把本该泛起鱼肚白的天边捂得严严实实。雪粒子变成了细碎的雪沫,无声无息地往下飘,落在枯枝上、岩缝里、还有这群艰难挪动的人肩头发梢,很快就积了薄薄一层。
冷。不是之前那种干冷的风刀子,是湿冷,带着雪沫融化后那股子浸透骨髓的寒意,顺着衣领袖口往里钻,怎么也挡不住。
赵煜被胡四和老蔫半架半拖着,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断鹰崖上方那条所谓的“脊线”上。这哪儿算路?不过是山体岩石在无数年风化后,留下的一道相对不那么陡峭、勉强能落脚的石棱和荒土带,宽度时宽时窄,窄的地方仅容一人侧身贴壁挪过,旁边就是黑黢黢望不见底的深涧,寒风卷着雪沫从底下倒灌上来,呜呜作响,像无数冤魂在哭嚎。
腰肋处的伤,经过一夜折腾,已经疼得有些麻木了。不是好转,是身体在过度消耗和严寒下的一种自我保护,或者说,是崩溃的前兆。每走一步,都能感觉到伤处皮肉筋骨那种不受控制的颤抖和撕裂感,冷汗早就湿透了内衫,又被寒风一激,冰凉地贴在皮肤上,带走更多热量。
他咬着牙,舌尖抵着上颚,强迫自己保持清醒。眼前阵阵发黑,耳朵里除了风声,就是自己粗重得不像话的喘息和心跳声。星纹薄片揣在怀里,那微弱的脉冲还在,努力帮他维系着心口那点微光和体内银白温热的流转,像个尽职但力量微薄的老仆,勉力支撑着一座摇摇欲坠的破屋。
不能停。停下来,这口气一松,可能就再也站不起来了。
前面传来压抑的呻吟和沉重的拖拽声。是抬着山猫担架的老蔫和张老拐。山猫倒是一直没醒,像个破布偶似的在简易担架上晃荡,脸色在雪光映衬下白得吓人。张老拐年纪大了,这一路连惊带吓加上体力透支,脸色比山猫好不了多少,全靠一股心气儿撑着。老蔫咬着牙,额头上青筋暴起,每一步都把脚狠狠踩进湿滑的泥土和碎石里,防止打滑。
更前面是背着吴伯的疤子。吴伯趴在疤子宽厚的背上,两条断腿无力地垂着,脸埋在疤子肩颈处,看不清表情,但偶尔传出的、被极力压制的抽气声,说明这一路颠簸对他同样是酷刑。疤子走得稳,但呼吸声也重得像拉风箱。
文仲自己拄着一根临时找来的枯树枝,另一只手还时不时要扶一把踉跄的甲一。他左臂固定着,只能用半边身子使力,走得歪歪斜斜,狼狈不堪。乙五跟在最后,情况稍好,但也步履蹒跚。
胡四走在赵煜前面半步,既是引路,也是随时准备架住他。他手里紧握着刀,眼神像鹰隼一样扫视着前方和两侧的黑暗,耳朵捕捉着风声中任何一丝异响。断鹰崖这地方,险是险,可谁也说不准,周衡那些鬼玩意儿会不会真的摸到这里来。
队伍沉默地行进着,除了粗重的喘息、脚步摩擦地面的沙沙声、以及寒风的呜咽,再没别的声音。绝望和疲惫像这漫天飘洒的雪沫,无声无息地覆盖下来,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
走了不知道多久,也许一个时辰,也许更久。天色依旧是那种令人压抑的灰黑,分不清时辰。前方出现了一处相对开阔些的石台,大约两丈见方,背靠着一面陡峭的岩壁,能稍微遮挡一些风雪。
胡四停下脚步,回头看了看赵煜惨白的脸和几乎涣散的眼神,又看了看后面几个摇摇欲坠的身影,咬了咬牙:“殿下,不能再走了。得歇歇,不然……人都得垮在这儿。”
赵煜已经说不出话,只是极其轻微地点了下头。
队伍挪到石台背风处,几乎是瘫倒下去。胡四和疤子小心翼翼地将赵煜、山猫、吴伯安置在岩壁根下相对干燥些的地方。老蔫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喘气,手抖得连水囊塞子都拔不开。张老拐瘫坐在山猫旁边,也顾不上查看伤势,先把自己那口气喘匀。文仲靠着岩壁滑坐下来,脸色灰败,左臂固定处隐隐有血渗出,显然这一路颠簸让骨折处又遭了罪。
胡四不敢歇,先警惕地观察了一番四周环境,确认暂时安全,才从包袱里掏出那卷油布,抖开。暗青色的油布在灰暗的天光下显得厚重结实,不透水。他招呼老蔫帮忙,把油布一部分铺在岩壁下相对平整的地面,让赵煜他们能隔开冰冷潮湿的泥土,另一部分则斜搭在岩壁上,形成一个极其简易的、勉强能挡些风雪的小小遮蔽。
就这么一个简单动作,却让几乎冻僵的众人感觉好受了一点点。至少,有那么一小块地方,不那么直接地被寒风和雪沫吹打了。
水囊传递着,每人只能小口抿一点,润润干裂冒烟的喉咙。那点掺了高能膏的粟米团早就吃完了,现在除了冷水和怀里所剩无几的硬盐块,再没别的能进肚的东西。
赵煜靠在冰冷的岩壁上,闭着眼,全力引导着体内那点残存的银白温热,抵抗着失温、伤痛和过度透支带来的眩晕。他知道,现在最大的敌人不是周衡的追兵,而是这恶劣的天气和他们自己快要崩溃的身体。如果不能尽快找到相对安全的栖身之所,恢复一点体力,不用追兵来,严寒和伤势就能要了他们的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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