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了梁子,脚底下从松软的腐叶层变成了硌脚的大大小小鹅卵石,密密麻麻铺满了这条干涸的宽阔河床。河床很宽,怕是有十几丈,弯弯曲曲向西南延伸,两边是风化严重的土黄色岩壁,不算太高,但陡,光秃秃的,没什么像样的植被,只有些顽强的荆棘和枯草从岩缝里挣扎出来,给这片荒凉的谷地添了点灰扑扑的绿色。
走在河床里,比在林子里敞亮,可也让人心里更没着落。头顶是开阔的天空,日头已经升得老高,明晃晃地照着,没遮没拦,晒得人头皮发烫。河床里一丝风都没有,空气又干又热,吸进肺里都带着股尘土味儿。最关键的是,这地方没处躲没处藏,要是有啥东西从两边岩壁顶上或者河床两头过来,老远就能瞅见——当然,人家也能老远就瞅见你。
队伍拖着影子在鹅卵石上艰难挪动。踩在圆溜溜的石头上,一步一滑,得格外小心,尤其是抬担架和架着伤员的,走起来跟扭秧歌似的,晃晃悠悠,看着都悬。吴伯几乎是被两个人架着,脚根本不敢沾地,疼得他满头虚汗,哼哼唧唧就没停过。张老拐背着山猫,自己都走得打摆子,好几次差点跪倒。赵煜躺在担架上,被颠得骨头都快散了,腰肋处的伤口火烧火燎,每一次起伏都像有钝刀子在里面慢慢锉。他只能尽量放松身体,减少对抗,把注意力集中在右掌心那点温热和前方望不到头的河床上。
胡四走在最前面,手里拄着根当拐杖的粗树枝,一边探路,一边不时抬头警惕地望望两边岩壁和前方河道拐弯的地方。疤子和老蔫一左一右,离队伍稍远些,负责警戒侧翼。落月走在担架旁,身形比平时更显单薄,但眼神依旧警惕,耳朵竖着,不放过任何一点异常响动。夜枭断后,走几步就回头看看,确保没有尾巴跟上来。
走了一个多时辰,日头越来越毒,晒得人头晕眼花,嗓子眼冒烟。水囊里的水不敢多喝,每人只是润润喉咙。汗水把破烂衣服浸得透湿,又很快被热气烘干,留下一圈圈白花花的盐渍。体力在迅速消耗,脚步越来越沉。
“歇……歇会儿吧……”架着吴伯的一个老兵喘着粗气恳求,他脸色发白,嘴唇干裂起皮。
胡四看了看前方,河床在这里拐了个不大的弯,弯道内侧有片因为水流冲刷形成的、相对平坦的沙石地,还有几块半埋的大石头能靠一靠。“到前面那拐弯处,靠着石头歇一刻钟。不能久,这地方不能久留。”
队伍挪到那几块大石头旁,几乎是人挨着人就瘫坐下去,连卸下担架和伤员都显得有气无力。张老拐把山猫小心放下,自己一屁股坐倒,靠着石头直翻白眼,连检查山猫状况的力气都快没了。吴伯被放平,腿伤处肿得发亮,他哼哼着,眼神都有点涣散。
赵煜也被抬下来,靠在石头上。灼热的阳光晒得他皮肤发烫,但身体内部却感到一阵阵发冷,伤口的疼痛在短暂的停歇后反而变得更加鲜明。他小口喝着水,目光扫过疲惫不堪的众人,又望向河床前方。按照地图,沿着这干河床还得走好几里,才会看到那条汇入的小岔沟。以他们现在的速度,怕是天黑前都未必能到。
文仲勉强支撑着,再次摊开地图查看。他的伤臂疼得厉害,只能用一只手艰难地比划。“按图……应该没错了。只是这河床……比图上画的好像更宽,更荒。许是这些年山水改道,冲刷得更厉害了。”他声音沙哑。
歇了不到一刻钟,胡四就催促着起身。没人抱怨,都知道这鬼地方不是休息的地儿。队伍再次挣扎着站起来,继续沿着滚烫的鹅卵石河床,深一脚浅一脚地向前挪。
又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前方河道似乎变得窄了些,两侧岩壁也更陡峭。空气依旧闷热死寂,只有脚踩石头的哗啦声和粗重的喘息。就在众人机械地迈步时,一直沉默倾听的落月,忽然停下了脚步,侧耳朝向河床上游的方向,眉头微微蹙起。
“有声音。”她低声说,声音里带着一丝不确定,“像是……很多马蹄声?很闷,很远。”
众人一惊,都凝神去听。起初只有耳鸣般的嗡嗡声和风声(其实没什么风),但仔细分辨,在那片永恒的寂静底下,似乎真的有一种极其低沉、仿佛闷雷滚过远山的隆隆声,隐约从河床西南方向、也就是他们前进的方位传来。那声音断断续续,被地形和距离扭曲,确实有点像大批马蹄践踏硬地的动静,但又不太纯粹,似乎还夹杂着别的、更沉重的滚动或撞击声。
“大队骑兵?”疤子脸色变了,“这鬼地方,怎么可能有大队骑兵?高顺的人搜山搜到这儿来了?还是……北狄人?”他说完自己都觉得荒谬。
“不像纯粹的骑兵。”夜枭也仔细听着,摇头,“声音太沉,太闷,蹄声中间还有别的响动。而且,如果是搜山的兵马,动静不会这么……规整?这声音听着像是朝着一个方向匀速前进。”
胡四心头发紧,想起陈擎留下的警告里提到的“大队人马调动”和“重型器物运输”。“会不会……是周衡那些人?他们在往黑石口方向运东西?走的……就是这条干河床或者附近平行的山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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