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武的动作停了一下。
他手里的笔搁在案面上，墨汁从笔尖渗出来，在纸上洇开一小团暗黑色的印迹。
说清楚。
末将带人在水道出口接应，等了大半夜没等到人。天亮之后末将派人摸进去探了一圈，才打听出来。李将军带着两千人烧了官仓，撤的时候被沐英的兵堵在街上了，沐英亲自带兵围剿......李将军......
校尉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孙武把笔放回笔架上，站起身来，走到帐门口，掀开门帘望着三山关府的方向。
日光很亮，晒得城墙的轮廓泛着一层灰白色的光泽。城外那片田野上的麦苗在微风中起伏着，像一片正在翻涌的绿浪。
沐英的话，确实也带到了。
孙武没有立刻说话。他站在帐门口，手扶着门帘的边沿，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转过身，走回帅案后面坐下，目光落在桌面上那幅地图上。
传令。他的声音不高，收兵。把围在东门、北门的兵马全部调回来。不攻了。
校尉愣了一下：大帅，不打了？
不打了。孙武把地图卷起来，搁在案角，沐英早有准备。他在城内布置了伏兵，把所有可能被偷袭的路线全部封死了。”
“本帅派李重去烧粮仓，他猜到了本帅会从水道走。他提前在街巷两侧的屋顶上和民居里埋伏了弓弩手和步卒，等着本帅的人钻进他的口袋。
本帅低估了他。
帐内安静了。
校尉没有接话，孙武也没有再说下去。
帐外的风从掀开的帐帘缝隙里灌进来，吹动桌面上那张卷起的地图边缘，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一日后。中军大帐内。
将领们到齐了。
十七个人分两列坐在帐内的长凳上，有人正襟危坐，有人单腿踩在凳沿上，有人靠着帐柱站着。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帅案后面的孙武身上。
孙武坐在帅案后面，面前摊着一幅重新展开的三山关府周边地形图。图上已经被他用炭笔标注了大大小小十几个标记，有的圈了圆，有的打了叉，有的用虚线画出了几条弧线。
他的手指在图上三山关府的位置点了一下，然后抬起头来，目光扫过帐内的众将。
沐英善守！这一点咱们昨天已经尝到了。”
“李重带了两千人进去，只有不到三百人摸回来了。他在城内街道上设了伏，每一处可能被偷袭的路线他都布了兵。
咱们若强攻三山关，他的城墙有三丈高，护城河两丈宽，城内的兵力五万，粮草充足。硬打下来，伤亡不会小。本帅不想拿咱们将士的命去填他的城墙根。
徐荣从长凳上站起来。他走到地图前面，蹲下来，手指在三山关府周边画了一圈：孙帅，末将有一点想法。三山关府是沐英的主城，可它周边还有十几个小关隘和军堡。
水堡、马陵关、石臼寨、青驼驿......这些地方都驻了兵，虽然兵力不多，可每一处都能往三山关送粮送兵。若沐英被围在城里，这些关隘还能从外围策应他。
孙武的目光落在地图上那些被徐荣指出来的小点上。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缓缓点了点头：你说得对，三山关不是一座孤城。它的周边有一圈散关，那一圈散关没有被拔掉之前，沐英就算被围在城里，也饿不死。外围的关隘会源源不断地给他送补给。
他站起身来，走到地图前面，蹲下来，手指从三山关府的位置开始向外移动：可若咱们把那一圈关隘全部拔掉呢？
把三山关府周边五十里内所有的关隘、军堡、驿站全部拔掉。一座一座地拔，不着急，不打硬仗。每一处都用优势兵力围住，围到他们粮尽，围到他们自己出城投降，或者围到他们不得不突围跟咱们打野战。
等那些外围的关隘全部被拔光了，三山关就变成了一座孤城。”
“沐英在城里，城外没有援军，没有粮道，没有任何人可以给他送补给。他五万人被困在一座孤城里，就算他的粮草存得再多，也总有吃光的一天。
孙武的手指在地图上收回来，攥成拳，搁在自己膝盖上：沐英再能守，也有油尽灯枯的一日。
徐荣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孙帅这个打法，稳妥。虽然慢一些，可稳扎稳打，每拔一处就是一处的战果。不冒险，不出漏子。
帐内其他将领也陆续点了点头。有人低声说了一句什么，有人用手指在地图上划了几下，有人在互相交换目光。
孙武直起身来，重新走回帅案后面坐下。
他双手撑在案沿上，目光扫过帐内那一片正在点头的面孔：既然诸位没有异议，那就这么定了。此战策略改一改——不攻城，先拔钉子。
徐荣，你带八千人，从明天开始，往三山关东面推进，把沂水堡和马陵关拿下来。给你十天。十天之内拿不下来，本帅换人。
徐荣抱拳：末将领命。
程普，你带六千人，往西面走，把石臼寨和青驼驿拿下来。同样十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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