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阳如血,将西边的戈壁滩染成一片凄厉的赭红。
磐石营的土墙在夕照下拉出长长的阴影,如同蛰伏巨兽的脊梁。
烽火哨的土屋内,气氛比往日更加凝重。
胡彪蹲在地上,用一根烧黑的木棍,在夯实的泥地上画着一个简单的示意图。
“都听好了,”他的声音沙哑而低沉,带着不容置疑的肃杀,“白天那血迹和碎布,你们都看见了。就在咱们眼皮子底下,有兄弟着了道。是狼群,是马匪,还是突厥的‘夜不收’,现在说不准。”
“夜不收”三个字像一块冰,砸在每个人的心头。
那是突厥人中最精锐的侦察兵与袭扰部队,来去如风,悍不畏死,尤其擅长夜战,是边境唐军斥候最不愿遇到的敌人。
“上头下了死命令,”胡彪的目光扫过围坐的众人,最后在李默脸上停顿了一瞬,“各哨加派夜间潜伏哨,前出五里,盯死‘鬼哭峡’方向。咱们哨,摊上两个位置。”
他手中的木棍重重地点在地图上的两个点。
“甲位,乱石滩东侧高坡。乙位,断魂坡脚下那片胡杨林残骸。”他抬起头,眼神锐利,“老规矩,两人一组,一明一暗,轮流警戒。发现敌情,响箭为号,不得恋战,全速撤回!”
任务的危险不言而喻。
在漆黑的戈壁夜中独自潜伏,不仅要对抗严寒、困倦和未知的野兽,更要时刻提防可能出现的、同样精通潜伏与猎杀的敌人。
“王朗,你带石头去甲位。”胡彪开始分配任务,“李默,”他看向李默,语气平淡,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你跟我一组,负责乙位。”
这个分配让石头有些意外,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被王朗用眼神制止了。
通常新人不会在第一夜就被派出去,更不会直接跟队正一组。
胡彪的安排,显然别有深意。
李默面色平静,只是点了点头:“遵命。”
夜幕如同巨大的墨色幔帐,迅速笼罩了整个戈壁。
白日的酷寒在入夜后骤降,呵气成冰,风刮在脸上,像冰冷的锉刀。
星月无光,只有永恒的寒风在旷野中呜咽,如同无数冤魂在哭泣。
李默和胡彪伏在断魂坡脚下那片早已枯死的胡杨林残骸中。
这里遍布着被风沙侵蚀得奇形怪状的树干和裸露的根系,在黑暗中看去,如同张牙舞爪的鬼怪。
胡彪选择了一处背风的土坎后面作为潜伏点,这里视野尚可,又能借助地形和残骸遮蔽身形。
他将自己隐藏在几块风化石与枯枝的阴影里,动作老练,呼吸很快调整得绵长而轻微,几乎与风声融为一体。
这是老兵用无数次死里逃生换来的经验。
他安排好位置,示意李默在他侧前方约十步处另寻潜伏点,互为犄角。
胡彪眯着眼,在黑暗中努力适应着光线,同时竖起耳朵,捕捉着风声中任何一丝不和谐的声响。
他心中对身边的这个新人并未抱太大期望。
夜间潜伏,考验的不仅是勇气,更是极致的耐心、环境融入能力和一种近乎野兽般的本能。
他不指望李默能有多大作用,只要不暴露位置,能坚持到换岗就是万幸。
时间在寒冷与死寂中缓慢流逝。
胡彪像一块冰冷的石头,一动不动,只有偶尔眼珠的转动,显示着他依旧保持着高度的警惕。
他的大部分注意力,还是放在了外围可能出现的威胁上。
约莫过了一个时辰,胡彪的眉头微微皱起。
侧前方那个属于李默的位置,太安静了。
安静得……有些不正常。
即便是经验丰富的老兵,在如此严寒下长时间潜伏,也难免会有些许细微的动作来促进血液循环,或者呼吸会因为寒冷而变得略显粗重。
但他几乎感觉不到李默的存在。
那边,仿佛真的只有一截枯木,或是一块石头。
一种莫名的疑虑让胡彪忍不住,极其缓慢、极其小心地,侧过头,朝着李默潜伏的方向望去。
黑暗浓重如墨,胡彪运足目力,仔细分辨了半晌,心中猛地一惊!
他竟然一时间没能确定李默的具体位置!
那片区域,只有枯枝、乱石和起伏的沙土轮廓,与他刚潜伏时看到的情景几乎别无二致。
那个大活人,仿佛凭空消失,或者完全“融化”在了环境里。
胡彪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屏住呼吸,目光如同梳子一样,一寸寸地梳理着那片区域。
终于,在反复扫视了三遍之后,他才凭借着一丝极其微弱的、几乎与周围阴影完全一致的轮廓差异,辨认出了李默。
李默选择的位置,并非胡彪想象中的简单土坑或石头后,而是一处极其不起眼的、被风沙半掩的胡杨树根与地面形成的天然夹角。
他整个人的姿势非常奇特,并非单纯的趴伏,而是以一种看似别扭,却能最大限度减少暴露面积的角度蜷缩着,身体巧妙地借助了树根的扭曲形态和地面沙土的起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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