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江许慢悠悠往讲堂走时，就发现一路上的学生少了不少。
他们勾肩搭背的，大多都朝着大门的方向走去，江许犹豫了一下，也跟了上去，没多久就看见了围着的里三圈外三圈的徒子们。
在正中央，洪亮的骂声不断传来。
“……明塘！你可知羞耻二字怎么写！我明家世代书香，祖上三代进士入仕，皆金榜题名年少有为！而你！我怎么就有了你这么一个冥顽不灵的废物！同个书院读书，旁人头悬梁锥刺股，而你年年退步次次垫底！”
旁人窃笑着，窃窃私语声密密麻麻，江许一个字也听不清，她拨开人群走到最前面，就看见了满脸无所谓的明塘。
男少年脸上没有半点羞耻和惶恐，双手背在身后，脑袋微微歪着，嘴角挂着漫不经心地笑意，眉眼弯弯，姿态悠闲，坦荡又厚脸皮。
“那咋办啊爹，”他语气无辜，“那你来帮我考一考，看看到底是太难了，还是你的儿子太蠢了？”
“孽障！”
站在他面前的身姿端方满面怒容的男人怒不可遏的，“你，月月考！月月考！月月都垫底！夫子数次和我递话，说你顽固懒散！课堂走神，课业荒废，提笔忘字，背书卡顿，文章错字连篇文理不通！京城谁不知我堂堂丞相养了一个目不识丁不学无术的蠢货！”
明塘歪头，“啊，真的么，那你真惨。”
“顽劣无能！恬不知耻！”
明塘没有再理他，视线微微偏移，落在了丞相身后拨开人群走近的江许身上。
周围的笑声小了一些，江许没在意，抬手拍了拍丞相的肩膀。
丞相皱眉回身，看清江许的脸后，勉强压下怒火，“怎么，苏家公子想要替我这个逆子出头？”
“骂孩子不好，”江许和他讲道理，“会打击孩子的自尊心的，这是坏家长才会做的事情。”
丞相冷笑一声，“自尊心？他有这个东西吗？”
“你又不是他，你怎么知道他没有？”
眼看丞相又要压不住怒火了，明塘连忙上前拉住江许把她往边上拉了拉，“老大！没事的没事的，我脸皮厚嘛。”
“苏子濯，你自己都自身难保了，还想着替他出头？”丞相冷笑一声，“怎么，想借着明塘攀上丞相——噗唔！”
他额头一痛，身子被捶得向后仰去，踉跄着跌坐在了地上，周围倒吸冷气的声音一大片。
“……”明塘张了张嘴，震惊地看着江许。
江许收回了拳头，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地上的丞相。
“我不是你，废物到要因为孩子考不好就骂他，你真没用。”江许不擅长骂人，她顿了顿，组织一下语言，才继续道：“你那么能骂，你怎么不去骂皇帝。”
周围吸气的声音更大了。
“老大，你不用这样，我都习惯了……”明塘想要去拉江许，反而被她反手握住他的手腕扯到了自己的身后。
“因为皇帝会砍你头，明塘不会，所以你不敢骂皇帝，只敢骂明塘。”
丞相张嘴想要反驳，江许知道自己的口才肯定比不过他，眼疾手快地又推他一下，把他推得彻底倒在了地上。
“唔！”
“你这是欺负弱小，不好。好的家长和丞相是不会欺负弱小的，你今天能欺负自己的孩子，明天就能欺负其他的人，这是坏人才做的事，坏人不配做丞相。如果，你德不配位，就应该自己辞去职务，而不是占着位置……”
江许卡了一下。
“我占着位置如何？”丞相狼狈撑着手坐了起来，冷冷看着江许，“你一个罪臣之子，陛下留你一命，你就真的以为自己噗唔！”
江许维持着出拳的姿势，手臂顺势向下，扯下他的袖子，把布料团吧团吧塞进了他的嘴里。
“我说话的时候，不要打断，不礼貌。”
明塘站在江许的身后，呆呆看他，张着嘴，欲言又止，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于是便保持了沉默。
“骂孩子不好，”江许再次重复一遍，“一个因为孩子成绩不好就在学校门口大声骂人的家长，是无能，是废物，是扰民的废物。成绩又不能决定所有的一切，他的成绩差，又不代表他其他地方不好，他还……”
江许回头看一眼明塘，“他还长得好看？”
人群中不知是谁噗嗤一声笑了起来，明塘也没忍住捂了捂脸，“老大，我在你心里就这一个优点吗？”
江许轻而易举地按住丞相所有的挣扎，认真想了想：“他会说话，会写字，会翻墙，会骑马，会射箭，还会建房子。”
“说话这个，不是是个人就会做的吗？”有人喊了一声。
江许向来是一个溺爱孩子的家长，她朝着声音的来处看了一眼，道：“嗯。所以你也很厉害。你会组织措辞，能把话说清楚，发音很清楚，能够用它才表达你的想法。”
那人不说话了，明塘上前一步，还没说什么，就见江许回头看他。
“如果你是我的孩子，我会夸你很多遍的。”
就像是夸江聆许那样，江许想。
“他在那么多人面前羞辱你，是他不好，只想到你的问题，没有反思他自己的问题。你不在意，这是你的好，你是好孩子。但你总是逃课，你也有一点坏，但是这个坏不代表他就能骂你骂得这么过分。”
这段时间的相处下来，江许对于明塘的印象还是很不错的。
她不能理解为什么丞相可以在那么多人的面前羞辱明塘。
明塘一时没说话，只是低头望着江许。
“老大啊！老大！”人群中有江许的小弟抬高了声音喊，“哎哟！哎哟喂！说得我都想当你的小孩了！”
江许歪头看向他，“我不要。我有小孩了。”
“哈哈哈哈哈哈那我当小三孩啊哈哈哈哈哈！外室孩也行啊！”
“啥玩意啊哈哈哈哈哈哈！”
“去去去有你啥事！没看到我们老大正在大发神通吗？”
明塘也跟着笑了起来，看都没看地上的自己的父亲，朝着江许挤眉弄眼，笑嘻嘻地：“他当小三孩，那我当什么啊老大？小四孩？哎呀，老大，等你老了，岂不是一大堆小三孩小四孩来孝敬您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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