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娘想起家里的两个孩子，宝丫安静懂事，却毕竟是女孩子，遇事容易慌；平安年纪小，更需要人多照看。
买个书童跟着他俩去私塾，不光能帮着拿书本、磨墨，还能多个人照应。她心里暗暗盘算：书童性子得好，不能欺负俩孩子；还得聪明机灵点，真遇到什么突发情况，也能及时回来报信。
一旁的人伢子从角落里拉出个十岁左右的小男孩。那孩子穿着件洗得发白、满是补丁的短褂，裤脚卷到膝盖，露出细瘦的小腿，看着格外单薄，正是人伢子一开始提过的那个小书童。
小男孩被拉到跟前，身子还微微发颤，他怯生生地低下头，双手紧紧攥着衣角，小声行了个礼：“见、见过公子夫人。”声音细得像蚊子叫，眼睛都不敢抬起来看两人。
人伢子连忙在一旁帮着介绍，语气里带着几分讨好：“夫人您瞧，这小子叫小顺，之前就在城西王秀才家当书童。”
“可惜王秀才家的小公子不是读书的料，成日里抓鸡逗狗、逃课捣蛋，他爹娘管不住自家孩子，就总拿小顺出气，饿肚子是常事，最后还把人卖到我这儿来了。”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不过这孩子性子好，老实本分，还认得几个字，跟着您家小主子们去私塾，再合适不过了！”
福娘看这孩子老实的很，看着不像是能欺负人的，她能看外表，关于读书认字的事情就要谢清樾来了。
“你考考他去。”福娘把谢清樾的轮椅推着向前两步。
谢清放缓语气问道：“你叫小顺？抬起头来，让我瞧瞧。”
小顺犹豫了一下，慢慢抬起头。谢清樾这才看清，他虽面色蜡黄，眼睛却很亮，透着股机灵劲儿，不像个木讷的。
他又问：“你之前在王秀才家当书童，都做些什么？”
小顺捏着衣角，小声回答：“帮小公子拿书、磨墨，先生讲课的时候，帮着记笔记；下学了，还得送小公子回家……”
“那你会认字吗？”谢清樾追问。
小顺点点头，声音比刚才稍大了些：“认得一些，先生讲课的时候，我偷偷学的。”
书童大致都是做这些事情，谢清樾读过书自然也知道这些，小顺既然做过也不用他再去提醒教导，省了一番功夫。
他开口道：“瞧着是个老实机灵的，往后跟着宝丫和平安，也能多份照应。”
谢清樾觉得这孩子可行，看向小顺，“你跟着我们，往后好好照顾宝丫和平安，我们不会亏待你。”
“饿肚子这种事情我家不会做。”他经历过流放，自然知道饿肚子有多难受，眼前的还只是小孩子，上一家饿这么小的孩子，心肠可真够黑的。
“但我也要你当好书童，如果被我发现你没好好好照顾家里的两个孩子，我家也留不得你。”
小顺都愣了一下，反应过来后，赶紧双双道谢：“谢公子！”小顺红了眼眶，用力点着头，像是不敢相信自己能遇到这样的好主顾。
人伢子见两人都被选中，笑得眼睛都眯了：“恭喜夫人公子挑到称心的人！小的这就去拿卖身契，咱们赶紧把手续办了！”说罢，便一溜烟往后院跑去。
小顺花了八两银子买下，加上张婆子的十五两，一共二十三两银子。谢
清樾将两份卖身契收好，福娘跟在一旁，心里却有种说不出的滋味，二十多两银子，就能买下两个人的生杀大权，他们的生死、祸福，从此都由她做主。
人，竟然也能像米粮、布匹一样被摆在摊上买卖。回到家，院子里静悄悄的，阳光透过槐树的缝隙洒在地上，斑驳一片。
福娘让两人先在堂屋坐下，忍不住开口问道：“你们……为什么要把自己卖了？就不能自己过日子吗？”
张婆子叹了口气，手指不自觉地搓着衣角：“夫人，谁也不是天生愿意做奴才的。老婆子小时候家里穷，父母养不起，就把我卖了。后来嫁的男人，也是主家的奴才。几年前，他替主家送货，路上出了事，被活活打死，我也没了再嫁的心思。”
她声音有些发颤，“我也想过赎身，可一个女人家，自己过日有多难……如今年纪大了，只想找个安稳的去处，有口饭吃，老了能有个地方落脚。等我死了，主人家能给我一裹竹席，葬在乱葬岗边上，我也知足，总比曝尸荒野强。”
小顺低着头，双手紧紧抓着膝盖，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我……我是被人贩子拐来的。那会儿年纪太小，不记得家在哪儿，也不记得爹娘长什么样。牙行里的人说，我要是不卖，就没人管我。”
他抬起头，眼里闪过一丝茫然，“我想回家，可……我连家在哪个方向都不知道。”
屋子里安静下来，连窗外的虫鸣声都显得格外清晰。福娘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什么也说不出来。
她没想到，自己一句随口的问话，竟揭开了两人心底最深的伤口。
张婆子很快收拾好心情，起身笑道：“夫人别多想，老婆子这是遇上好主家了。”
她是个眼里有活的人，话音刚落，就去院子里拿起扫帚打扫起来，又进厨房收拾锅碗瓢盆，忙得不亦乐乎。
福娘回过神，开始给两人安排住处：“张婆子，你和宝丫住一间；小顺，你和平安住一间。暂时先这样，等日后换了大房子，再给你们一人一间。”
宝丫和平安年纪还小，福娘觉得多个人作伴也好。她让人搬来两张新床，又给小顺买了三身新衣服。那孩子以前的衣服又破又旧，洗得发白，福娘看着心里发酸。
张婆子见新主家如此大方，又是添床又是买新衣服，眼眶有些湿润，她这一辈子，还是头一次遇到这样体恤下人的主子。她暗暗下定决心，一定要好好伺候这一家子，不辜负这份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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