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外的世界已彻底沸腾,化为一片狰狞的熔炉。
数日来,爪岩洞唯一的入口被一股混乱狂暴的旋涡所笼罩。陌生、驳杂、充满毁灭欲望的气息,如同污浊的潮水,混杂着撕心裂肺的哀嚎与歇斯底里的嘶吼,一刻不停地撞击着厚实的岩石壁垒。黑暗中,扭曲怪诞的轮廓此起彼伏,它们或是用腐朽的肢体拍打岩壁,发出沉闷如擂鼓般的“砰砰”巨响,或是凝聚起污秽的能量,炸开刺眼的光芒和撕裂耳膜的爆鸣。每一次冲击都像重锤砸在洞内每一颗紧绷的心弦上,将恐惧与压抑编织成一张无形的大网。
辟邪如山岳般伫立在洞口防线之后,他巨大的身躯是屏障,也是吸引风暴的铁锚。他左侧肩胛上那道深可见骨的狰狞爪痕,便是这残酷混乱最触目惊心的明证。皮肉翻卷,暗红的血肉暴露在空气中,边缘凝固着深色的血痂。虽已不再流血,但那撕裂的痛楚与空气中残留的、属于他自己血液的淡淡铁锈味,却无时无刻不在提醒着洞外猎杀者的凶残与洞内守护的代价。他金色的竖瞳依旧冰冷锐利,如同两道探照灯,穿透幽暗,死死锁住洞口翻滚的混乱光影。然而,那份几乎刻入眉骨的疲惫,和浑身肌肉下意识的紧绷,在尘埃弥漫的光线下暴露无遗。
这伤痛与压力,看得他身边两只小家伙心痛如绞。
天禄那双圆溜溜、清澈如雨后初霁蓝宝石的眼睛里,早已蓄满了泪水。它的小爪子无意识地、一遍又一遍地揪扯着辟邪后腿旁那一缕柔软的红色长毛,仿佛那是它此刻唯一的浮木。
豆大的泪珠无声滚落,重重砸在干燥的草屑地上,“吧嗒……吧嗒……”在紧张的寂静中格外清晰,洇开一小圈深色的湿痕。归迹则紧紧抿着小嘴,粉蓝色的蝶翼因恐惧和担忧而剧烈地颤抖着,原本闪烁着好奇和温暖的“布灵布灵”光点此刻疯狂跳跃,全都染上了一层刺目的、警报般的血红。它急切地环绕着辟邪受伤的肩膀飞舞,翅膀扇动的气流拂过伤口边缘翻卷的皮肉,想伸出小爪触碰,却又像触电般猛地缩回,只有光点忽明忽暗,急促地表达着它无处安放的焦虑。
“没事的。”辟邪的声音低沉得如同沙砾摩擦,却带着磐石般的沉稳和不容置疑的坚定,试图抚平弟妹的惊惶。他那条足以扫平障碍的巨大尾巴,此刻却以难以想象的轻柔力道,极其缓慢而有力地,将两个毛茸茸的小家伙往远离洞口的、由厚厚干草堆砌成的“安全岛”深处拢去。“皮外伤,很快就好。”他强调着,虽然他自己知道这道伤口远非轻描淡写的“皮外伤”那么简单。
金色的目光沉沉落在天禄和归迹身上,那份沉甸甸的、以命相护的意志几乎化为了可视的金色光晕,无声地将他们裹紧,“听着,躲好,别靠近洞口。”他每一个字都重若千钧,“只要你们还在……一切,就都值得。”
这份不惜一切、不计后果的守护誓言,如同沉重的山岳,轰然压在了角落里那个庞大而沉默的身影——帝江——的心头。
它赤红如烧熔铜汁的身躯极其轻微地起伏着,像是在强忍着某种巨大的痛苦。最令人心悸的是它那对覆盖了半边洞穴的膜翼边缘。昔日流溢的、象征着生生不息光热的金红色辉光,此刻微弱得只剩下薄薄一层膜壁上零星闪烁的光点,明灭不定,如同狂风暴雨中艰难维持的一点烛火,飘摇得让人窒息,仿佛下一秒就会彻底熄灭,将它的世界带入永恒的冰冷长夜。
都是因为我……
帝江的意识沉沦在无边无际的苦海深处,苦涩的浪潮汹涌拍打着它万载沉寂的心礁。
洞外撕裂天地的疯狂,洞内弥漫的血腥与绝望,辟邪肩上那道可怖的创伤……一切痛苦的根源,都在于它!在于它需要汲取“光”,需要困住那只暴躁的小太阳——金十——来维持自身的存在。
“我有资格……放走它吗?”
这个念头如同暗夜中突然劈下的紫电,将帝江沉寂的意识之湖瞬间照得惨白。放走金十?那意味着它帝江,这尊早已与地脉山川共呼吸的亘古巨兽,将立刻中断维系生命的最后一丝“光”与“热”。它的血液将冷却凝固,坚硬如石;那庞大的膜翼会失去所有光泽,黯淡如废弃的破帆;最终,它那覆盖着古奥纹路的赤红躯体,将从内而外完全石化,最终崩解、冷却,彻彻底底地融入身下的岩层,回归大地的死寂怀抱——归于永恒的虚无。
死亡?
帝江的意识之波荡开一丝涟漪,旋即又归于深不见底的平静。
那并非它畏惧之物。
它在混沌初分时便已诞生,万载沧桑,见证了星辰明灭、沧海桑田。死亡,不过是生命长河另一端永恒的归宿。它早已洞悉了这份轮转,并无半分惧色。
真正让它灵魂深处泛起刺骨寒意的,是“失去”。
是失去此刻洞内这点微弱嘈杂,却又真实存在的……温度。失去天禄把蒲公英绒毛吹得满洞乱飞的傻乎乎笑声;失去归迹闪烁着粉蓝光点、总爱追着飞舞尘埃的好奇小身影;失去辟邪永远如山岳般沉默而可靠地挡在最前面的脊梁;甚至,连角落里那只暴躁金乌被混沌巨爪摁住时,偶尔从喉咙里挤出的、不甘的咕哝和刺目的金光迸射,都变得无比珍贵!这些声音、这些光影、这些鲜活的、带着温度的互动,才是它帝江在悠长得近乎凝固的岁月长河中,真正点燃它孤寂灵魂的……光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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