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谷比他们想的要大。
沿着河岸走了三天,还没看到尽头。起初他们以为这不过是一条普通的山间溪流,走个一两日就能穿过去,可三天下来,河道依旧蜿蜒着伸向前方,看不见收束的迹象。萧寒站在一块凸起的岩石上望过,河谷像一条巨大的蛇,懒洋洋地躺在群山的缝隙里,身体的每一节都长得没有边际。
河水是清的。清得让人有些不习惯。自打离开薪火村,他们喝的水不是带着土腥味,就是浑浊得像泥汤。可这里的河水不一样,低头看去,能清清楚楚看见河底的石头——圆润的、扁平的、青灰色的,大大小小铺了一层。石头缝里偶尔游过几尾鱼,巴掌大小,背脊泛着银光,尾巴一甩就钻到更深的地方去了。水草是那种细细长长的绿丝,顺着水流飘飘荡荡,像谁把一把青线撒进了水里。
两岸的芦苇长得比人还高,芦花还没有全开,穗子还是淡紫色的,风一过,整片芦苇荡就沙沙地响,像有无数人在低声说话。野柳更是密,柳枝一根根垂下来,最长的几乎要触到水面,风拂过来,那些柳条就摇摇晃晃地摆,在水面上划出一道道细细的波纹。有两只水鸟停在柳枝上,羽毛是灰褐色的,喙是红的,歪着脑袋看他们走过,也不怕人。
水鸟成群。有的在水面上游,屁股一翘一翘的,把头扎进水里找食吃;有的在芦苇丛里做窝,衔着干草飞来飞去,忙得不可开交。芦苇深处时不时传出一阵扑棱棱的翅膀响,不知道是受了惊还是互相在闹。
阿萝蹲在河边,把手伸进水里,探了探水温。她的指头在水里搅了搅,带起一小串气泡,气泡顺着水流往下游飘,飘出老远才碎掉。哥哥,这水能喝。她回头喊,脸上带着笑,鼻尖上沾了一颗水珠。
萧寒从她身后走过来,也在河边蹲下了。他的手比阿萝的大一圈,指节上有茧,那是握刀握出来的。他捧了一捧水起来,凑到嘴边尝了尝,闭了一下眼睛,喉结动了动。甜的。他说。
比薪火村的水甜。阿萝又捧了一捧,这次没有犹豫,直接灌了一大口,水从她嘴角漏下来,顺着下巴滴到衣领上,她也不在意。
萧寒又喝了一口,这里的水是雪山化的,流了一路,把土里的盐都冲走了。
阿萝抬起头来,看着河面。阳光从柳条缝隙里漏下来,在河面上洒了一片碎金。那些水鸟还在游,有一只忽然把头扎进水里,再抬起来时嘴里叼着一条亮闪闪的小鱼。阿萝看着看着,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松动了。这片河谷像另一个世界。没有风沙,没有干燥,没有一眼望不到头的黄。她能闻到水的味道,草的味道,还有芦苇散发出来的那种淡淡的甜腥气。她甚至听到了一声牛叫——悠长的、低沉的、厚墩墩的,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就在这片河谷的某一处响着,那声音贴着地面滚过来,震得她脚底板都有点发麻。
哥哥,你听到了吗?
听到了。萧寒已经站起身来了,一只手搭在眉骨上遮着阳光,朝河谷深处望。
有牛。
有人。阿萝也跟着站起来,手在衣摆上擦了擦,脸上的水珠还没干。
萧寒没有回头看她,目光还是望着河谷上游的方向。但他了一声,那声音比刚才轻,却比刚才沉。
河谷!有水、有树、有鸟。不是绿洲,比绿洲还要好。绿洲是沙漠里挤出来的一点喘息的空隙,是干渴时候的一口水,喝完还得接着走。可这片河谷不一样,河谷是活着的,是有根的东西。
走了四天。
四天里他们沿着河岸走,白天赶路,夜里就在柳树下歇息。马熊打了些野兔,火炼仙子在岸边捡了干柴,阿萝用河边的石头垒了个灶。烤兔肉的时候,油脂滴在火堆里滋滋地响,香味飘出去老远,把几只野鸭都引过来了,在河对面排成一排伸着脖子看。
到第四天下午,河谷豁然开阔了。河面一下子宽了三倍不止,水流从急变缓,水声从潺潺变成了哗哗的、宽厚的响动。两岸的大片草地铺展开来,绿得扎眼,草尖上还缀着细碎的白花,风一吹就翻起一层层绿浪。
草地尽头,出现了几间低矮的土屋。
土墙是黄的,屋顶是灰的,几缕炊烟从屋顶上袅袅地升起来,在天上散了形,淡成一片薄薄的青雾。土屋前面有一片菜地,菜畦拾掇得整整齐齐,一垄一垄的,种着绿油油的菜,生菜、小白菜、几排大葱。一个老人蹲在地里拔草,背佝偻着,动作很慢,拔一根草要费好大劲似的。几只羊在不远处的坡上吃草,白乎乎的一团一团,像会动的棉花。
阿萝愣住了。她站在草地的边缘,脚下一动不动,眼睛盯着那几间土屋看了很久。嘴唇微微张着,想说什么,又没说出来。直到风把炊烟的味道送过来——是烧干草和枯枝的那种烟火气,还混着一点饭香——她的肩膀才轻轻颤了一下。
哥哥,有人住。她的声音有点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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