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家的,”石头的声音还带着童音的细嫩,但语气却有一种超出年龄的郑重,“山那边是什么?”
萧寒低头看着他。这孩子瘦得厉害,颧骨凸出来,下巴尖尖的,但一双眼睛亮堂堂的,像两颗被水洗过的黑石子。他的嘴唇上裂了好几道口子,血痂结了又裂,裂了又结,可他从来不叫苦。萧寒伸手按了一下石头的肩膀,手掌下面能清楚地摸到那块薄薄的肩胛骨,像一片柳叶。
“是仙庭。”萧寒说。他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周围那些竖起来的耳朵。“是那些关押着人、让人活不下去的地方。”
石头把铁锹从肩上放下来,锹头杵在沙地里,双手交叠着搁在锹柄顶端,下巴搁在手背上。他歪着头想了想,然后抬起头来,认真地盯着萧寒的眼睛:“那我们走过去,把那些地方也打通?”
萧寒看着那双眼睛。那里面没有畏惧,没有犹豫,只有一种很纯粹的光,像清晨第一道照在沙丘顶上的阳光。他点了点头:“对。打通。”
石头没有再问。他把铁锹重新扛上肩头,转回身走到他娘身边,蹲下来,从他娘手里接过那只粗陶碗,把半碗凉水一口气喝干了。他娘伸手摸了摸他的脑袋,手指插进他乱蓬蓬的头发里,没有说话,但嘴角弯了一下。石头把空碗塞回他娘手里,站起身来,扛着那柄比自己还高的铁锹,一步一步走回了那群男人中间。他的步子不大,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沙地上留下了一串浅浅的脚印,像一行歪歪扭扭的字。
修路!沙洲城的人加入(队伍壮大)
第二天天不亮,修路的队伍就出发了。说是队伍,其实也就四十几个人,加上石头那样半大不小的孩子,统共凑不齐五十个劳力。但每个人手里都拿着家伙——铁锹、镐头、荆条筐、麻绳、骆驼皮缝的背囊。老人们留在城里编筐,女人们连夜缝了十几双厚底布鞋,又用驼毛搓了几大捆绳子,码在城门口的石台上,等着人回来取。
走在最前面的是萧寒。他还是拄着那根骨杖,但今天他腰间多挂了一只水囊,囊口用木塞塞得紧紧的,走起来一晃一晃地打在胯骨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他的步子不快,但很稳,每一步都踩在昨天勘探过的路线上,遇到软沙就绕开,遇到硬地就踩实了过去。他的眼睛始终望着前方,目光落在那道几乎看不见的灰线上,脸上的表情沉静得像一面没有风的湖。
修路的活计枯燥而繁重。遇到软沙地,就用荆条筐把浮沙铲走,露出下面硬实的沙砾层;遇到碎石区,就把石头拣出来堆在路边,大的滚不动就用镐头劈开,一人抱一块搬到旁边;遇到沙丘挡路,就从侧面绕过去,绕不过去就挖出一条缓坡,让人和车马都能通行。干了不到两个时辰,所有人的衣衫都被汗水浸透了,后背上一层白花花的盐渍,像洒了一层霜。风一吹,汗湿的衣裳贴在身上,冷飕飕的,但没有人停下来。石头扛着铁锹走在最前面那一排,他的步子比大人们短,每走几步就要小跑着追上去,铁锹在他肩膀上颠来颠去,好几次差点滑落下来,都被他用脑袋顶住了。他的脸被太阳晒得通红,额角的汗水顺着腮帮子淌下来,在下巴尖上汇成一颗水珠,晃了晃,滴进沙地里,眨眼就不见了。
修路修到第三个月的时候,沙地开始变了。脚下的沙子不再那么细软,混进了越来越多的小石子,踩上去硌脚,走久了脚底板火辣辣地疼。再往前走,碎石块越来越大,有的像拳头,有的像脑袋,密密麻麻地铺了一地,走路要绕来绕去,像在迷宫里穿行。有一天上午,前方忽然出现了一大片乱石滩,石头大的大、小的小,横七竖八地躺着,像被什么人从天上倾倒下来的。大的有磨盘那么大,表面覆盖着一层黑褐色的苔藓状的东西,摸上去粗糙扎手。还有的像土屋那么大,高高地堆叠在一起,石头缝里钻出了几丛干枯的骆驼刺,刺尖上挂着去年结的干荚果,风一吹就哗啦啦地响。
萧寒蹲在一块大石头前面,把手掌贴上去,慢慢摩挲着石头表面的纹路。那纹路很特别,一道一道的,像水流过的痕迹,又像树的年轮,在石头表面蜿蜒盘旋。他的指腹很粗糙,但动作很轻,像在摸一件易碎的瓷器。他摸了一会儿,又从脚边捡起一块拳头大的碎石,举到眼前,对着太阳光看。阳光穿透石头薄薄的边缘,透出一种暗沉沉的赭红色,石头里面夹杂着星星点点的亮斑,像碎银子嵌在泥里。
“这是什么?”阿萝蹲在他旁边问。她也学着萧寒的样子捡了一块石头,对着太阳看,但她的石头不透光,黑乎乎的,什么也看不出来。她撇了撇嘴,把那块黑石头丢到一边。
萧寒把那块透光的碎石翻来覆去看了几遍,又放在鼻子跟前闻了闻——有一股淡淡的铁腥气,混着沙土味,不浓,但能闻到。他用指甲在石头表面划了一下,指甲没有留下痕迹,但石头的棱角处有微微的金属光泽。他站起身来,拄着骨杖,环顾四周。这一带的地形很特别,沙地到这里突然沉降下去,像一个巨大的浅坑,坑底裸露着大片的岩层,岩层表面覆盖着一层风化的碎石,颜色从灰白到深褐不等,像一幅褪了色的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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