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想起那些死在沙漠里的人。她见过一个从西边逃回来的人,那个人只剩下一把骨头,嘴唇干裂得像龟裂的河床,眼窝深深地凹进去,走一步喘三口,最后倒在沙洲城外的红柳丛里,再也没有起来。她想起那些死在矿上的人,她见过他们被抬出来,身上盖着草席,草席下面伸出僵硬的手指,指甲缝里全是黑乎乎的矿粉。她还想起那些死在关卡前的人,那些想要翻山却被箭射死在半坡上的人,他们倒下的时候脸朝西,手伸向前方,手指抠进沙土里,指甲劈了,指尖磨出了血。
他们走了一辈子,也没能走过那道灰线。阿萝的鼻子忽然一酸,她用力抿紧了嘴唇,把那点酸涩硬生生咽了回去。风吹得她眼眶发红,但她没有哭。
萧寒拄着骨杖站在她旁边,风把他的衣摆掀起来又压下去。他的脊背挺得很直,像那根骨杖一样,坚硬、沉默、宁折不弯。他的目光一直落在那道灰线上。阳光被浮尘筛过,照在那道线上,灰黑色的轮廓镀了一层淡金色的光边,像一道正在缓慢愈合的旧疤。他看了很久,久到风把他嘴唇上的水汽全都吹干了,干裂的唇皮微微翘起来,他用舌头顶了一下,尝到了铁锈般的腥甜。
“哥哥,”阿萝的声音忽然从风里传来,轻得像一片羽毛,“我们要翻过那座山吗?”
萧寒低头看她。她仰着脸,风把她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眼眶红红的,但眼睛里没有泪,只有一种很亮的光,比头顶的太阳还要亮。那块红色的玛瑙还攥在她的手心里,硌出了红印子,她没有松开。
“要。”他说。这一个字吐出来的时候很轻,但落地的时候很重,像一块石头砸进了干涸的河床。
“什么时候?”阿萝追问。
“等路修到山脚下。”萧寒把骨杖从沙子里拔出来,杖尖上沾了一层湿沙,颜色比表面的干沙深。他的目光从西边收回来,低头看了看那截湿沙,又抬头看了看天。“水汽上来了,河谷可能不远了。”
登高!看西边的山(远望)
从沙丘上下来比爬上去更难。下坡的时候沙子像流水一样往脚下滑,阿萝一个没站稳,一屁股坐在了沙坡上,顺着坡面往下溜了好几丈远,皮袄里灌满了沙子,整个人像一个鼓鼓囊囊的沙袋子。萧寒回过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但最终还是没笑出来。他把骨杖伸过去,阿萝抓住杖身,使劲拽了一把才站起来。她抖了抖身上的沙子,沙粒从头发里、从衣领里、从袖口里哗啦啦地往下掉,像下了一场小沙雨。她一边抖一边呸呸地往外吐沙子,嘴里发出含糊的抱怨声,但萧寒已经转过身继续往下走了。
回到沙洲城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把人和房子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城东那几棵半死不活的红柳在夕照里终于显出了几分生气,枝头那点绿芽被阳光照透了,嫩生生的,像婴儿的指甲盖。萧寒站在城中央的空地上,拄着骨杖,扫了一眼围过来的那些人。
沙洲城剩下的那几百个人,老的像干柴,小的像豆芽,中间年富力强的掰着手指头都能数过来。老人们蹲在墙根下晒太阳,手里编着荆条筐,手指头粗得像胡萝卜,关节肿大变形,但编出来的筐子却密密实实,滴水不漏。女人们坐在门口的石头上缝衣裳,用的是骆驼毛搓的线,针是鱼骨磨的,又细又尖,一针一针地扎进皮子里,发出噗噗的闷响。男人们不多,多是些三十出头的汉子,被风沙磨得面皮粗糙,手上全是老茧和冻裂的口子,他们的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在等什么,又像是在怕什么。
萧寒的声音不大,但每一句都像钉子一样钉进沙地里:“从明天开始,修路。往西修。老人编筐运土,女人缝衣备粮,男人挖沙搬石。能走的都走,不能走的留下看城。”他把骨杖往地上一顿,杖尖撞在一块石头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这条路,要修到山脚下。”
人群里起了一阵嗡嗡的低语,像被搅动的蜂窝。几个老汉对视了一眼,浑浊的眼睛里露出疑惑的光。一个脸上有一道刀疤的中年汉子往前迈了半步,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当家的,西边的山,有多远?”他的声音粗粝得像砂纸,但问得认真。
萧寒看了他一眼。“不知道。走过去了,就知道了。”
刀疤汉子沉默了一会儿,旁边的石头忽然从人缝里挤了出来。石头是他娘给他取的小名,因为他生下来的时候瘦得像块石头,现在长到八九岁了,还是瘦得肋条骨一根一根清晰可数。他娘腿瘸,坐在不远处的一块石头上,怀里抱着一只粗陶碗,碗里是半碗凉水。石头的个子还没铁锹高,但他走过来的时候昂着头,肩胛骨在单薄的衣衫下面支棱着,像幼鸟未丰的翅膀。他伸手从旁边的地上捡起一把铁锹——那把铁锹比他还高出半截——往肩上一扛,铁锹头在他脑后晃荡着,几乎要拖到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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