井口用石头垒了,每口井的井沿上都嵌着一块青石板,石板上刻着两个字。字是阿萝用铁钎一笔一划刻上去的,歪歪扭扭,像是刚学写字的孩子的手笔。字左边的刻得太挤了,右边的又拉得太开,整个字看起来像要散架。字倒还好,两笔撇捺都刻得深,末了一笔捺还带了个钩,像火苗的尾巴。阿萝刻完最后一口井的时候,手心磨出了三个水泡。她坐在井沿上,摊开手掌看了看,水泡亮晶晶的,一按就疼。她没吭声,从怀里掏出一块布条,把掌心缠了两圈,又继续去种树了。火炼仙子路过的时候瞥了一眼她的手,脚步顿了顿,嘴唇抿了一下,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她转身回了帐篷,过了一会儿端着一小罐獾油出来,塞进阿萝怀里。晚上抹上。她说,声音有点硬,明天还要干活,手破了怎么拿铲子。阿萝抱着罐子,仰头看她,火炼仙子的脸在逆光里看不太清表情,但耳根那儿好像红了一小片。阿萝把罐子抱紧了,低下头去,声音小小的:谢谢火炼姐姐。火炼仙子没应她,转身走了,靴子踩在沙地上咯吱咯吱响。
新发现的绿洲比胡杨林前哨大三倍。水从地下涌出来,咕嘟咕嘟的,冒出来的水花在阳光下泛着碎银子一样的光。水泡从湖底升起来,一个一个往水面上浮,到了水面地炸开,漾出一圈一圈的细纹。湖边长了芦苇,芦苇秆子比人还高,风一吹就齐刷刷地弯下去,又齐刷刷地立起来,像一群在跳舞的人。野鸭藏在芦苇丛里,公鸭的脖子上一圈绿毛,在日光下闪着油亮亮的光,母鸭灰扑扑的,跟在公鸭后头游,偶尔把头扎进水里,翘起屁股,过一会儿又钻出来,嘴里叼着一条银亮的小鱼。灰鹤站在浅水里,一条腿缩在肚子底下,单腿立着,一动不动地等鱼。马熊带着人在湖边扎了营。他选了一块地势略高的平地,先在地上画了一个大圈,圈里画了格子,每格是一间草棚的位置。他蹲在地上画格子的时候,手里的树枝把土划出一道道深痕,嘴里还嘟嘟囔囔地数着数。数到一半忘了数到哪儿了,他挠了挠后脑勺,回头冲正在搬木头的火炼仙子喊:火炼妹子,我刚才数到几了?火炼仙子扛着一根碗口粗的木头,脸涨得通红,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来两个字:十八。马熊低头看了看地上的格子,又数了一遍,咧嘴笑了:对,十八。你这记性,比账房先生还厉害。火炼仙子把木头往地上一放,直起腰擦了把汗,白了他一眼:比你强。然后弯腰又去扛下一根了。
草棚搭起来用了五天。马熊领着十几个汉子,先把粗木桩砸进地里做骨架,再把细的枝条横着绑上去,最后往上铺芦苇席子。芦苇是现割的,就在湖岸边上,火炼仙子带着几个人拿着镰刀地割,割倒一片就捆一捆,扛回来递给上棚顶的人。棚顶的芦苇铺了三层,厚厚实实的,拿手按一按软乎乎的,下雨也渗不进去。马熊站在棚顶上试了试结实度,两只大脚踩得芦苇咯吱咯吱响,他故意跳了两下,棚顶晃了晃但没塌。他咧嘴笑了,露出两颗被烟熏黄的门牙。结实!比他娘的薪火村第一间土屋还结实!他从棚顶上跳下来,落地的时候膝盖弯了一下,手撑在地上沾了一手泥,他也不在意,拿裤腿蹭了两下就跑去搭下一间了。湖的南岸划了一片地,马熊拿绳子在地上拉出笔直的垄沟,绳子两头绑了木橛子,他蹲着身子把橛子钉进土里,一锤一锤敲得闷响。地翻了两遍,土块敲碎,杂草连根拔了,晾在日头底下晒干,等来年开春种黍子。他蹲在地头看那片翻过的黑土,眼睛眯起来,从怀里摸出烟袋锅子,装了一锅烟,划了火石点上,吧嗒吧嗒抽了两口。烟雾被风扯散了,他盯着那片地看了很久,像在看一堆金子。
这地方比薪火村还好。火炼仙子蹲在湖边,两只手捧起一把水,水从她指缝里漏下去,漏成一条亮晶晶的线。她把手掌摊开,掌心接了一汪水,水很清,能看见底下每一颗石子。石子是青灰色的,圆溜溜的,被水泡了不知多少年,光滑得像玉。她盯着水底的石头看了一会儿,又掬了一捧凑到嘴边喝了一口,喉咙里咕咚一声,眉毛舒展开来。以后能住不少人。她说着,把湿漉漉的手在衣襟上擦了擦,站起来,湖边一阵风吹过来,把她额前碎发吹起来,露出那道已经结了痂的口子。痂边上的皮肤有点发红,她下意识又抬手摸了一下,这次没皱眉。
先住一百人。萧寒站在她身后三步远的地方,声音不高,但风没能把它吹散。等路修稳了,再慢慢往这边移。火炼仙子转过身来看他。萧寒今天没拄骨杖,骨杖靠在不远处一棵枯死的胡杨树干上。他的背微微有些驼,肩胛骨的形状透过薄袍子隐约能看出来,瘦得棱角分明。但他站得很稳,两只脚分开与肩同宽,像一棵扎了根的树。他的眼睛看着那片湖,湖面上有风掠过去,把日光揉成碎金。他的嘴唇上的口子已经好得差不多了,只剩下一道浅浅的白痕,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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