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寒没说话,把那根骨杖放在膝盖上,双手交叠着搁在杖头上,指尖相互扣着。
马熊继续说,越说声音越低。“我问了,一个人挖一天矿,能换三两苞谷面。三两,够不够吃?不够。女人和孩子就在镇上摆摊、洗衣、给人缝补衣裳,挣几个铜板。可那铜板在镇上花不出去,全镇就一家粮铺子,粮铺子是仙庭的人开的,一斗粮卖三斗的价。你挣的那点铜板,全塞进那个窟窿里还不够。”
“不干不行吗?”阿萝从旁边凑过来,蹲在马熊旁边,仰着头看他。
马熊看了阿萝一眼,那粗犷的脸上挤出一丝苦笑。“不行。不干,仙庭的人就赶你走。赶走了能去哪?这方圆几百里,就这一个镇子,外头全是石头山,连水都找不着。走了就是死路。”
萧寒的指尖在骨杖上轻轻叩了两下,嗒、嗒。那声音很轻,在夜风里几乎听不见。他站起来,拄着杖子,面朝着镇东的方向。暮色里,那座黑漆漆的矿山像一头趴着的巨兽,无声无息地卧在那里,把半片天都压暗了。“带我去看看。”他说。
马熊带着萧寒往镇东走,阿萝跟在后面,一声不吭。镇上的人看到他们走过来,都往两边让,让出一条窄窄的道。他们的眼神里有警惕,有畏惧,可也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溺水的人看到远处漂来一根木头。
矿山脚下有一个大洞口,黑洞洞地张着,像一张没有牙的嘴,又像一只趴着的兽张开了口,等着往里吞人。洞口两边的石头被烟熏得漆黑,地上是一层厚厚的铁灰,踩上去软塌塌的,扑扑地冒烟尘。洞口站着几个穿皮甲的守卫,皮甲上全是矿灰,脏得看不出本来的颜色,可腰里挎着的刀是亮的,刀柄上缠着红布条。他们手里拎着鞭子,牛皮编的,鞭梢上缠了铁丝,抽在人身上一抽一道血棱子。
从洞里传出叮叮当当的声音,凿子凿在石头上,一下,又一下,沉闷得很,不像在凿石头,倒像在敲一口倒扣着的棺材板,从里头往外敲,又闷又沉,震得人心口发慌。过了一会儿,几个矿工从洞里拖着步子走出来。他们浑身都是黑的,脸上厚厚地盖了一层矿灰,只剩眼白是白的,嘴唇是灰白的,干裂出一道道的血口子。他们光着膀子,背上全是鞭子抽过的疤,横一道竖一道,有的结了痂,有的还在往外渗血。他们的步子很慢,每一步都像把脚从烂泥里拔出来,脚上穿着草鞋,草鞋磨穿了底,脚趾头露在外面,乌黑乌黑的。他们走过萧寒身边的时候,有人抬头看了萧寒一眼,那眼神浑浊得像一碗搅浑了的水,里头什么都有,又什么都没有。
萧寒拄着骨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他的脸被洞口的火光映得明明灭灭,那一双眼睛里的光沉了下去,沉到很深很深的地方。马熊站在他身后,拳头攥得咯吱响。阿萝躲在萧寒背后,只露出半张脸,悄悄地看那些矿工从洞里一个接一个地走出来,像一串被绳子牵着的影子。她看到其中一个矿工的手,缺了两根手指,断口处结了厚厚的痂,黑乎乎的。她把自己的手缩回袖子里,攥紧了。
那天夜里,萧寒坐在营火边上,马熊和陈七分坐左右,火炼仙子坐在稍远一些的石头堆上,抱着膝盖看天。阿萝靠在萧寒身边,脑袋一点一点地打瞌睡,萧寒把外衣脱下来给她披上。营火烧得不旺,红彤彤的光映在他脸上,把他的侧脸勾出一道硬朗的线条。他手里捏着一根树枝,在地上划来划去,不出声,也不动,就那么坐着。
大约到了后半夜,月亮爬上中天,把石头山照得惨白惨白的。营地上突然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踩在碎石子上,沙沙沙,像老鼠在爬。马熊第一个听到了,猛地坐起来,手按在刀柄上。火炼仙子也从石头堆上跳下来,火线在指尖一闪就灭了。
一个瘦削的人影从黑暗里走出来,步子颤颤巍巍的,走到营火照得见的地方,站住了。那人四十出头的年纪,瘦得颧骨顶出了两张薄皮,眼窝深陷进去,像两口枯井。他穿着一身破破烂烂的黑布短褂,露出的胳膊上全是青紫的瘀伤,手指头缺了两根,右手只有三根指头,左手倒是齐全的,可掌心全是一层厚得像牛皮的老茧。他站在离营火几步远的地方,嘴唇哆嗦了两下,没敢再往前走。
陈七已经站了起来,挡在萧寒前面。“你谁?半夜摸过来干什么?”
那人扑通一声跪了下去,膝盖磕在石子上,声音闷响。他抬起头,嘶哑着嗓子喊了一声:“当家的,求你们带我走吧。”
萧寒拨开陈七,自己拄着骨杖走上前去。他在那人面前蹲下来,平视着他的眼睛。“你叫什么?”
“姓李。镇上的人都喊我李矿工。我祖上三代都在矿上干活,我爹死在洞里,塌方砸死的。我大哥也死在洞里,粉尘塞了肺,咳了三年咳死的。我两根手指头是去年被石头砸断的,仙庭的人不给治,用烧红的铁签子烫了烫就算完事了。”他说着,把那缺了两根手指的手举起来给萧寒看,断口处的肉是皱的,干缩的,像一块烤焦了的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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