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里的人全都出动了。男的从井里打水,一桶一桶地往上提,胳膊上的肌肉鼓得像石头,汗珠子顺着下巴往下滴。女的挑水,扁担压在肩膀上,一颤一颤的,水桶里溅出来的水把脚下的路都打湿了。孩子帮着倒水,一人拎一个陶罐,跟在大人的屁股后面,一趟一趟地跑。
月亮很大,圆圆的,白惨惨的,照得整片黍子地像蒙了一层霜。地里到处是人影,黑黑的,晃来晃去,像一群忙碌的蚂蚁。水倒进地里,哗哗的,渗进土里,发出滋滋的响声,像干渴了很久的人终于喝到了水。
萧寒也挑水了。他把骨杖别在腰后,用右肩扛着扁担,一瘸一拐地走在田埂上。扁担两头挂着两只木桶,木桶很沉,压得扁担弯下来,压得他的右肩往下塌。他的右腿在扁担的重压下疼得厉害,每走一步,骨头里就像有针在扎。但他咬着牙,一声不吭。他的牙咬得很紧,腮帮子上的肌肉一鼓一鼓的。他的额头上青筋暴起,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淌,淌进脖子里,淌进衣领里。
阿萝跟在他后面,也挑着一担小桶。她的桶比萧寒的小一半,但对于她那么小的身板来说,已经够沉了。她的脸憋得通红,嘴唇抿得紧紧的,鼻翼一张一张的,步子虽然慢,但没有停。她的脚踩在田埂上,留下一个个深深的脚印。
“哥哥,你歇歇。”她说,喘着气。
“不歇。”萧寒说,声音发紧,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浇不透,穗子就保不住。”
浇了一整夜,三百亩地全浇透了。天快亮的时候,最后一桶水倒进了地里,阿萝把桶一扔,一屁股坐在地上,腿软得像面条,再也站不起来了。她的手上全是磨出来的水泡,有的破了,露出红红的嫩肉,疼得她龇牙咧嘴。萧寒也坐在地上,把骨杖放在一边,低着头,大口大口地喘气。他的右腿在发抖,抖得裤腿都在晃。
第二天,干热风来了。
风是从东边刮过来的,一大早就有征兆。太阳刚一露头,天就变成了铜色,灰蒙蒙的,黄澄澄的,像罩了一口大铜锅。太阳挂在天上,白花花的,一点热气都没有,但照在身上却像针扎。风一开始不大,徐徐的,温温的,到了巳时,风突然大了起来,呜呜地吼,像一万头野兽在地平线上咆哮。
风吹在脸上,皮肤发紧,嘴唇发干,鼻孔里像塞了棉花。阿萝蹲在地头,眯着眼睛看那些在风里摇晃的黍子。穗子被吹得东倒西歪,叶子被吹得翻过来,露出灰白的叶背。她掐了一穗,搓开,浆水还是白的,没有干。她又掐了一穗,还是白的。
“哥哥,穗子能保住吗?”她的声音在风里飘,像一根被吹断的蛛丝。
萧寒拄着骨杖站在她身边,风吹得他站不稳,骨杖深深地戳进土里才勉强撑住。他眯着眼睛,看着那片黍子地,看了很久,然后说:“能。水浇透了,地温没上来,穗子就干不了。”
风刮了三天三夜。白天刮,晚上也刮,不歇气。阿萝每天晚上都睡不着,竖着耳朵听风声。风大的时候,她就把被子蒙在头上,缩在被窝里,两只手攥得紧紧的,指甲掐进掌心里。她怕,她怕天亮以后去地里一看,满地都是干穗子。
第四天早上,天还没亮,阿萝就从炕上爬起来了。她连鞋都没穿,赤着脚就往外跑。跑到地头,愣住了。
风停了。天亮了。黍子还在。
她蹲下来,掐了一穗,放在手心里搓。壳碎了,浆水从指缝间流出来,白白的,黏黏的。她伸出舌头舔了一下,是甜的。她又掐了一穗,还是甜的。她掐了一穗又一穗,搓了一把又一把,满手都是白浆,满手都是甜味。
“保住了!”她突然喊起来,声音大得连她自己都吓了一跳,“穗子保住了!”
她站起来,冲着黍子地大喊,冲着天喊,冲着风喊:“保住了——保住了——”
地里已经有人了。石婆拄着拐杖站在地头,老泪纵横,浑浊的眼泪顺着脸上的沟壑往下流。铁骸蹲在地里,手里攥着一穗黍子,低着头,肩膀一耸一耸的,哭得像个孩子。马熊站在田埂上,仰着脸,张着嘴,对着天笑,笑得脸上的肉都在抖。
萧寒拄着骨杖走过来,走到地中间,蹲下来,掐了一穗,搓开,尝了。然后他站起来,看着那片黍子地,什么也没说。但他的眼眶红了,红得很厉害,像眼里进了沙子。他使劲眨了几下眼,把那股热气压了回去,拄着骨杖,一瘸一拐地往回走。
阿萝追上去,拉住他的衣角。“哥哥,你哭了?”
“风沙迷了眼。”萧寒说,没有回头。
干热风过去了,但老天爷不打算放过这三百亩黍子。
隔了没几天,蚜虫来了。
蚜虫很小,比芝麻还小,黑黑的,密密麻麻的,趴在穗子上,趴在叶子上,趴在秆子上。它们趴在黍子的穗子上,把针一样的嘴扎进浆水里,一口一口地吸。浆水被吸干了,籽粒就瘪了,像被抽空了的皮囊。瘪了,就收不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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