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面的人用绳子把铁骸拉上来,浑身上下全是泥,跟个泥猴似的。他咧着嘴笑,露出一口白牙。“水不小,够浇三百亩。”
接下来就是砌井壁。石头是现成的,村后的山上有的是青石,硬得很,錾子打上去火星子直冒。铁骸带人上山采石,一块一块地背下来,背得肩膀上都勒出了血印子。阿萝也帮着搬,她力气小,一次只能搬一块小的,搬得吭哧吭哧的,脸憋得通红。萧寒拄着骨杖站在井边,指挥着人把石头一块一块地砌上去。
砌了三天,井砌好了。井口三尺,井深三丈,水清得能照见人影。阿萝趴在井沿上往下看,看见自己的脸在水里晃,晃晃悠悠的,像一朵漂在水面上的花。
水被一桶一桶地提上来,倒进水渠里,水哗哗地流,流得很快,不像以前那样有气无力的了。水一路流到东边第三块地里,渗进土里,黍子的叶子当天就精神了,蔫了的叶尖重新挺起来,卷了的叶子重新展开,绿油油的,像抹了一层油。
过了几天,萧寒又去东边第三块地掐穗。他搓开一穗,尝了尝。浆水甜了,甜得纯粹,没有一丝涩味。他的眉头终于松开了,嘴角微微往上弯了一下。那不算笑,但对于萧寒来说,那已经算是笑了。
黍子灌浆的时候,最怕干热风。
干热风是沙漠里特有的一种风,从东边的戈壁滩上刮过来,又干又热,像从火炉膛里吹出来的。风过之处,叶子卷了,穗子干了,浆水没了。一季的辛苦,几个时辰就完了。石婆说,她年轻的时候,有一年就是干热风,刮了一天一夜,满地的黍子全成了干草,一粒粮食都没收到。那一年,村里饿死了七个人。
阿萝记得石婆说过的每一句话。石婆说,干热风来之前,天边会发红,不是晚霞的那种红,是那种发暗的、像血一样的红。石婆说,干热风来的时候,天会变成铜色,太阳会变成白色,地里的土会烫脚。石婆说,干热风最喜欢在灌浆的中后期来,那时候黍子的浆水最足,也最嫩,一烤就干。
从灌浆的第十天起,阿萝每天看天。天不亮就看,天黑了还看,看得脖子都酸了。她站在村口的老槐树下,仰着脸,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东边的天。小石头从她身边经过,肩上扛着一捆草,看见她那副样子,笑着说:“阿萝姐,你比鸡起得还早。”
“不起早,风就来了。”阿萝说,眼睛还是盯着天,“风来了,黍子就没了。黍子没了,秋天就饿肚子。饿了肚子,冬天就得死人。你爹说过,饿死的人,眼睛是闭不上的。”
小石头听了,脸上的笑没了,也抬起头看天。天蓝蓝的,干干净净的,一朵云都没有。他看了一会儿,什么也没看出来,扛着草走了。
那天傍晚,阿萝正在地里拔草,忽然觉得脸上一热,像是有人往她脸上呵了一口气。她抬起头,往东边看了一眼,心一下子就提到了嗓子眼。
天边的云红了。不是晚霞的那种红——晚霞是金红的、橘红的、好看的。天边那片云是暗红色的,发黑的那种红,像一块被烧透了的铁,又像伤口上凝干的血。那红色从地平线上洇开,一层一层的,越往高处越淡,但最低处的那一层,浓得像要滴下来。
阿萝的心扑通扑通地跳,跳得她胸口发闷。她把手里拔下来的草一扔,赤着脚就往村里跑,跑得脚下生风,跑得耳朵里全是风声和自己的心跳声。她推开萧寒的门,气喘吁吁的,话都说不囫囵:“哥哥——天——红了——”
萧寒正坐在炕沿上,用麻绳缠骨杖上松动的绑带。听见阿萝的话,他的手停了一下,然后不紧不慢地把绳头系好,拄着骨杖站起来。他的动作很慢,慢得阿萝恨不得上去帮他走。
他走到村口,站住了,看着东边的天。
天确实红了。而且比他预想的还要红。那种红色从地平线上翻涌上来,像地底下着了火,火光从地缝里透出来,把半边天都烧红了。空气中有一股焦糊味,淡淡的,像有人在不远处烧秸秆。风从东边吹过来,不凉,是温的,像从嘴里呼出来的热气。
萧寒沉默了很久。他一句话都没说,就那么站着,拄着骨杖,望着东边的天。风吹动他的头发和衣角,头发是灰白的,衣角是破的,在风里一飘一飘的。阿萝站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觉得那个背影又瘦又硬,像一棵被风沙吹了很多年的老树。
“干热风。”他终于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地上,“明天就到。”
铁骸当时正在井边磨锄头,听见这话,锄头往地上一扔,蹭地站起来,眼睛瞪得像铜铃。“怎么办?”
“浇水。”萧寒说,“连夜浇。把地浇透,浇得能踩出泥来。水能压住地温。地温不高,风再干,穗子也干不了。”
铁骸二话不说,转身就走,一边走一边喊:“所有人!所有能干活的人!都给我到地里来!男的打水,女的挑水,孩子帮着倒水!谁都不许偷懒!偷懒的,秋天没饭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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